【云水·忆】 逼上梁山(散文)
老家西南边有座山梁曾经开过石场,人们便将此山叫住打石梁。每当我回老家望见那座高高的山梁,就会想起我们小时候逃学上山,建寨落草聚义那一段离奇而荒诞的往事。我们“落草”虽然没有“为寇”,却也引起了学校、家庭和社会的震惊。
一
我们湾里到老屋基学校有10来里路程,可这10里路程是怎样的路况啊!
先看看雷打包垭口。这是一道陡峭的泥梯路。说是梯步,其实是一串脚窝。雨天上下梯步,把布鞋脱下来提在手上,脚大指拇使劲地扣进脚窝里,手脚并用朝垭口上爬去。遇上雪凌天气,梯步像泼了油一样打滑,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鞋底上绑几股草绳防滑。
翻过雷打包垭口,又要穿过几道陡峭的山坡路。路是一溜石板斜坡,有的路段像“薄刀梁”,稍不小心,就会从十几米高的陡坡滚下去。有一次,四娃子的书箱哗啦啦顺着陡坡一直滚下了湾底。本来就爱哭的四娃子,急得一屁股坐在稀泥地上大哭起来。我们见他哭得伤心,便绕道进入湾底,总算找到了书箱,可惜薄木板书箱已被摔破,书和本子还散落在陡坡上,铅笔也找不到了。我们都没有本事爬上陡坡,帮四娃子取回散落的书本。四娃子不敢去学校,一路哭着回家求他父亲来取书。
四娃子的父亲在我们院子里借来晾衣服的长竹竿和锄头,挖了一路脚窝到半坡,用长竹竿将散落在陡坡上的书本擀下湾里才拿到手。
最难走的还是学校附近那段很长的田梗路,这是我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由于田埂路长期浸水,被大牲畜来来去去踩成了泥潭。我们每天在这段泥潭路上来回两趟艰难跋涉。有时听到上课铃叮当响起,我们心里一着急,便拔腿狂奔起来。经常是人朝前去了,布鞋却陷进了泥潭,我们只好转身把鞋子从泥潭里抠出来提在手上,扑爬连天地奔出泥潭,带着一身稀泥跑进教室。
二
记得还没上学的时候,就听奶奶讲过,我们上学的路途中,早些年有上下两座青尼庵,都是女人修行向善的清净地方。
可是到了我们上学的那些年代,只要一提到青尼庵这三个字,我们就头皮发麻,心里格外恐惧。
从我们湾里到学校,有三条路可走。最近的那条路当然是上青尼庵,翻过几座山就到了青尼庵,过几座小木桥,顺着溪流一路下行就到了学校。
比上青尼庵远的那条路,就是走下青尼庵,而最远的那条路得走沙子坎,这要绕很大的弯才到学校。
竹林树林掩映的上青尼庵,早已变成了谭家院子。谭家五弟兄个个都是猎手,每家都养有一只或两只猎犬。
我们上学要经过谭家院子的院坝坎下。临近谭家院子,我们隔老远就要观察院坝里有没有猎犬。然后我们一个个提心吊胆,悄无声息地从院坝坎下飞快溜过去。
猎犬的嗅觉很灵敏,尽管我们轻脚轻手走过,它们在屋里也能感知有院坝下边有人。只要有一只猎犬发声,几只恶犬一齐扑下坎来,吓得我们连声惊叫。所幸主人在家,打着竹响篙厉声吆喝,几只猎犬才极不情愿地狺狺叫着退回了院坝。
最担惊受怕的是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我们从谭家院子旁边绕道田埂到谭家院子对面。猎犬远远看到我们也不肯放过,几只猎犬连成一串,从逼仄的田埂上凶神恶煞一路追来。
经常面对恶犬,我们也有了一些经验,手里不拿棍棒,因为这样更容易激怒它们。但我们也不能赤手空拳任凭猎犬扑上前来。我们双手握着石头,一旦猎犬追上来,年纪小的学生先撤离,年纪大的学生拦在路上,一齐向猎犬扔石头,猎犬不怕棍棒却害怕石头。我们且战且退走远了,猎犬也不敢追上来了。
起先我们可以侥幸从对面田埂上过去,后来谭家老三分家出来,在院子对面建了房屋,两边路上都有凶猛的猎犬拦路,让我们插翅也难逃。从此我们再也不敢走上青尼庵这条近路了。
我们从上青尼庵谭家院子后面绕道走下青尼庵这条路。这条路人烟稀少,原先只有一家铁匠铺。铁匠铺主人姓肖,一家人在大饥荒年代从四川逃荒过来,凭着铁匠手艺安家落了户。
经常有人到铁匠铺打制铁器,所以铁匠铺没有养狗。我们走这条路上学,总算过了一段太平日子。每天放学我们守在铁匠铺,看肖铁匠打铁,直到肚子饿了才回家去。
真是冤家路窄。不久,谭家院子的老四分家出来,在下青尼庵铁匠铺后面路边建了新房。也许因为是单家独户,两只猎犬为了尽职尽责讨好主人,见到我们过路,表现得格外凶猛。我们经常在睡梦里被一群恶犬追逐,怎么也逃不脱,每次都惊醒吓出一身汗,白天走路上课打不起精神。
三伯经常在黄昏时候,被请来我们家给我和二弟“收魂”。三伯右手燃一根香,左手端一碗水。一边用那根香在水碗里画佛,一边口里念念有词。每念几句,用大指拇在我们眉毛上从眉心向两边擀三下,然后在背心上轻轻拍两巴掌,表示“收魂”结束了,这样连续“收魂”三晚上,算是一个疗程。到底效果怎样,反正我们心理上得到了一些安慰。
从此,我们也只能从沙子坎绕远路上学了。
三
因为路远难走,还要经常与猎犬周旋,我们差不多天天上学都要迟到,特别是雨雪天气。
我们的班主任高老师是一位民办教师,平时说话斯斯文文的,对学态度也比较温和。我们每次迟到,他罚我们在教室门口站一会儿,就让我们回到座位上去。
三年级上学期开学,新调来一位冉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听说他教书厉害,管学生也厉害。果然不久,我们就领教了冉老师的功夫。
那天早上,我们到校时已经上了自习课,我们一声报告刚喊出口,每人头上都挨了一教鞭,然后冉老师罚我们站在门槛上读书听课。我们的教室是以前地主大院的厢房,教室门槛是一块约两尺高,三寸厚的木枋,我们六个学生紧紧挨在一起,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稳。
第一次才站一节课的门槛,脚板心就麻木了。冉老师问我们,以后还迟到吗?我们齐声回答,不敢了!
也活该我们倒霉,第二天正课铃声响了,我们才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外。这回可惨了,整整站了五节课的门槛。每节课下课回到座位上做作业,上课又继续站到门槛上读书听课。
终于盼到放学铃声响起,我们好像犯人听到了特赦令,巴不得一步飞出校门。可是脚一挨地,脚板心好像断裂了一样疼得钻心。眼看天快黑了,我们才一步一瘸地回到家里。看到父亲挂在板壁上那把荆竹条子,我和二弟都忍住疼痛,尽量装出没事的样子。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担心,像我这样的实心脚板,要是再站一天门槛会不会真的断裂?
四
路上一群恶犬,学校一道门槛,老师一根教鞭,家里还有一把荆竹条子,愣是将我们逼上了“梁山”。
我们看过《水浒传》连环画,也听过涂石匠摆过梁山好汉的龙门阵,我们很崇拜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居然异想天开商量到打石梁“落草聚义”。
打石梁比周围的山都要高一些,地势偏僻不容易被发现,还可以遥望高家坝学校放学我们也同时下山,不会引起家长怀疑。起先我们在石场玩扑克、抓石子、躲猫猫、练棍棒、练拳脚,享受了我们一直向往的自由自在生活。
在学校,5节的时间感觉太长太长;在山上,大半天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为了珍惜这美好的“落草”时光,我们6个同学一起赌咒发誓:一不向学校告密,二不向家长告密。谁暴露了我们上山“落草”的行踪,谁就是叛徒!
在云雾天气里,打石梁周围浓雾弥漫,恰似波涛汹涌,还真的有水泊梁山那种气势呢!
美中不足的是,水泊梁山有雄伟的山寨,而打石梁上却只有废弃的石场。石场里有一处光溜溜的红砂石壁,这是石匠开采板石留下的。石场里条石、片石、块石也很多。我们利用这些现存的石头砌城墙,用石墩和薄石板搭起桌子板凳。我们还带来柴刀砍下树枝,依托石壁搭建山寨,虽然山寨不大,我们也管它叫“聚义厅”。
打石梁附近山上有座新坟,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伞绣球吊挂。我们偷偷把这些东西取来装饰山寨“聚义厅”。一想到这些坟上的物件,我们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尤其是女同学更害怕。后来我们打听到,那座新坟埋的是没有嫁过人的老姑娘。在我们的印象中,女人都是善良的,以后就不大害怕了。有了山寨遮风挡雨,我们打算长期在打石梁上“落草”。每天看到高家坝上有学生放学,我们也收拾回家。
不知不觉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我们自由自在的新鲜感也渐渐过去了,心里越来越有些不安了。担心课程耽搁太久了学习跟不上,在学校站门槛,回家还要挨打。这上山“落草”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们再不像以前那样一味地贪玩了,好在我们每天从家里装模作样上学,书包一直没有离身。大家坐在石桌边,认真读书做作业。6个同学中,我和二弟的成绩要好一些,那时乡下初小只有语文算数两门课。大家有弄不懂的课程,语文问我,算数问二弟。
五
我们上山“落草”还没满一个月,自由自在的日子就到了头。
6个学生好几个星期没到校,终于引起了学校的关注。老师下队家访,“三堂会审”揭开了我们上山“落草”的真相。虽然我们之前也几次逃过学,但这回我们上山“落草”,让老师和家长都非常震惊!这件事被我们大队领导反映到文教站,冉老师重处滥罚学生的行为也受到了批评。出乎我们的意料,这回我们没受到老师和家长的任何责罚,被学校顺利“招安”下山了。
我们回到久违了的教室,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冉老师对待学生恶是恶了一些,可是他教的课程我们听得懂,记得住,同学们的学习成绩普遍得到了提高。
冉老师还几次到青尼庵,跟几家猎户协商,要求他们对猎犬进行圈养。几家猎户也有孩子在冉老师班上读书,他们不得不给冉老师这个面子。从此以后,我们上学再也没有恶犬拦路堵截了。
如今老家乡村水泥公路四通八达,村村寨寨形成了大大小小的交通循环圈。就在我们当年上学的路上,一条水泥公路像一幅银灰色的飘带,从高家坝一路迂回上了雷打包,再盘旋而下进入我们湾里,然后沿着新四河直下老四合院子,将乡村水泥公路串联到249省道利川至重庆奉节的大路网。接送学生的“村村通”客车欢快地鸣着喇叭,行使在水泥公路上,车窗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如烟的往事叠加眼前的实景,让我油然而生感慨:不同的时代造就了不同的路,不同的路给人们带来了不同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