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探访曹雪芹纪念馆(散文)
最近得到一个好消息,新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在北京崇文门蒜市口落成,宛如一颗小石子坠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忆及当年与女儿冒着严寒,一同探访北京西山黄叶村的“曹雪芹纪念馆”,那方藏着《红楼梦》初心的净土,令我再次思绪翻涌。
一
高中时,我初次邂逅《红楼梦》,是在二姨家,没翻几页便惊觉是一部奇书,自此爱不释手,奈何无法带回家中。母亲对我的课外书严防死守,高考在即,生怕我分心。我唯有借着假期探望二姨的由头,偷偷品读。二姨也再三叮嘱,不许我过分痴迷。我当时读的版本,是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署名“曹雪芹、高颚著”。彼时我懵懂无知,竟以为是二人合著,并没有留意到前言中委婉表达的对高颚续书的质疑。当时年幼,对这本巨著的深刻内涵和文学价值的认识程度不高,但书中对女性的深度描摹与由衷赞美,却在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女儿琪打小就对古典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读初三时,国内对红学的研究方兴未艾,琪开始阅读《红楼梦》,同时开始关注红学研究方面的资料。我年少时曾因课外阅读遭家长压制,深知其中滋味,故而对琪的爱好格外包容。琪读高一的寒假,我们带着她回乡探望公婆。琪向我提出请求,回来可否从北京中转,她要去探访曹雪芹故居。我欣然同意,恰好我也有此愿望。
此前多年往返北京,没有赶上过隆冬季节。总以为北京冬日不算严寒,便与琪收拾得较为轻便——我穿了件内镶棉里的皮夹克,给琪穿了一件薄羽绒服。黄叶村曹雪芹纪念馆位于北京西郊国家植物园北园内,原正白旗三十九号院。现在已经有地铁直达,但十几年前,需要先乘地铁,再转乘公交车方能抵达。
一下公交车,眼前便一片灰蒙蒙。一排排低矮的灰瓦房屋错落排布,寒风卷着尘土四处飘散,行人寥寥无几,显然是到了城乡结合部。那时的植物园尚未完善,又没有智能手机导航,迎着寒风走了几步,一时不辨东南西北。无奈之下,只好就近走进一家小杂货店,买些零食饮品,顺带打听曹雪芹故居的方位。店主告诉我们,还要向上走,经过卧佛寺,就到了。我追问“还有多远?”,店主淡淡地回答:“有个几里地。”我心里暗暗叫苦,娘俩这身单薄的衣裳,怎敌得住这冬日寒风。琪却毫不在意,取出纱巾,细细将我的头部裹得严实,瞧着竟像一位缠满纱布的“伤病员”。
我俩互相搀扶着,顶着刺骨的西北风前行,路边的杨树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树梢上几片焦黄的枯叶摇摇欲坠,嶙峋的树干尽显沧桑,褪去了绿叶的映衬,更显干枯萧瑟。远处的山坳间,错落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乌鸦“嘎嘎”地低鸣着,四处寻觅归巢。
琪的小脸冻得通红,却藏不住发自内心的兴奋,依偎着我的小身体暖暖的,她大声说:“妈妈,你想一想,曹雪芹先生的棉布衫还没有咱们的厚实,不是每天都在寒风中奔波,寻找写作的灵感吗?我们今天正好体会一下他的生活环境。”我听了,无奈地点头附和。
终于,远远看见了卧佛寺的轮廓,琪说:“妈妈,快到了。”说着就小跑起来,朝着她心中的圣地奔去,盼着能寻得仰慕之人的遗迹,来一场跨越百年的心灵沟通。我也加快了脚步,不大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处院落,大门敞开着,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刚才还暗自担忧,这冰天雪地之中,故居或许并未开放。
琪早已做好功课,有备而来。她告诉我,这院落之内及周边,最常见的便是银杏树,每到深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院落与小径,故而此地得名“黄叶村”,与一名曹雪芹的友人诗中“不如著书黄叶村”相契合,展现了这里黄叶缤纷的优美景象。
二
我们来到正南门,最先迎接我们的是三棵“老寿星”树——已有三百年历史的古槐树。粗大敦实的树干,树皮斑驳却枝干遒劲,彰显着历史的厚重感,仿佛默默守护着这处院落,见证着岁月流转、世事变迁。院落被水泥勾边的石墙环绕,门檐与门柱皆由水泥砌成,门柱上镶着一扇木门,门柱一侧悬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曹雪芹纪念馆”五个大字,为著名书法家启功题写的,和老槐树相映成趣,更添几分古朴雅致。门柱另一侧,一丛竹子郁郁青青,泛着黄绿色的光泽,为这冬日里的小院平添一抹暖意和生机。进入院子就是纪念馆的主体建筑,纪念馆是一组典型清代风格的三进四合院,房舍错落有致,坐北朝南,古朴幽静。
在前院院落中央,安放着一尊曹雪芹全身青铜坐像,身着长衫,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目光深邃而坚定,头颅微微高昂。虽然衣袍破旧,那种独立于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风骨犹存。塑像两侧的竹林依然绿意盎然,仿佛在诉说着先生当年“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却笔耕不辍的时光。
我留意到,曹先生塑像下,还雕塑了一个小小的酒樽。古往今来一些文学大家,总在浅酌深醉间,酿就千古绝唱,早闻曹先生就有“用烧鸭和酒换文稿”的故事,想到这儿我不禁哑然失笑。透过酒樽,可以体悟到他苦中作乐中坚守文心的执着。
偌大的院子里,那时几乎只有我们母女两人流连徜徉,银杏树上的金黄叶片尚未完全凋零,一簇簇缀在枝头,在寒风中倔强地摇曳,仿佛承载着曹雪芹先生凌风不屈的风格。
整个纪念馆共设有五个展室,五个展室层层递进,展示着曹雪芹生平与《红楼梦》文化。其一为“旗下老屋”,展示清代旗人生活环境和曹雪芹西山创作场景模型;其二为“建馆由来”,介绍题壁诗发现过程及纪念馆筹建历史;其三为“家世渊源”,展示曹雪芹家族历史和兴衰变迁;其四为“雪芹一生”,展现曹雪芹从富贵到落魄的传奇人生;其五为“千古风流”,呈现《红楼梦》的文学成就和深远影响。
凝视着展墙上的“曹家生活轨迹图”,心中不禁生出无限唏嘘,难以言喻的伤感涌上心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曹家荣辱兴衰的历史,真切地体会到曹雪芹跌宕起伏的人生。他在康熙朝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雍正皇帝继任后,没几年就把曹家抄家了,曹家在江南的十多套房子和上千亩的田产充公,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曹雪芹只能跟着家人来到京城。雍正念其不易,就把蒜市口,也就是现在崇文门一处曹家的院落给他留下了。
从此以后,曹雪芹就结束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乾隆继位后,给曹雪芹安排了右翼中学的差事,也算能勉强度日。那时,他就开始构思《红楼梦》的雏形。在乾隆十五年,曹雪芹三十六岁的时候,搬到了现在看到的黄叶村来居住,最后只能独居深山,靠卖书画和别人的接济度日。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潜心打磨、反复修订旷世巨作《红楼梦》。正所谓“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道尽了这部著作背后的艰辛与执着。
曹雪芹四十八岁这一年,他的幼子夭亡,而曹雪芹因为过度悲伤,从此一病不起,也是在这一年的除夕溘然长逝,令人扼腕叹息。也正是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看透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对封建社会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才能写出《红楼梦》这样的不朽名著,也有人说《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正是曹雪芹本人,而他更是把自己一生看作是一场梦,正如他书中所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三
琪细细打量着每一件展品,我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踱步,在其中的两处展柜前,她驻足良久。一处是“提壁诗”展区,展品说明里详细记录了这个旧居的发现过程。1971年,屋主在修缮房屋时,墙皮意外脱落,发现内层墙壁上有十首题诗。部分诗句与曹雪芹好友敦敏、敦诚的诗作内容高度吻合。基于历史资料和传说,1983年这里被建成曹雪芹纪念馆。
琪反复端详着每首诗的字迹和内容,良久才开口说道:“妈妈,我感觉这个院落不像是曹先生真正的故居,一来院落太大,房间也很精致,曹先生当时是贫困潦倒,给儿子看病的钱都没有,哪能住得起这大院子。二来这十首诗也令人质疑,我看来字迹略显粗糙,既不似曹先生的手迹,也不像他好友的笔墨。所以,这里没有命名‘曹雪芹故居’而是‘曹雪芹纪念馆’,倒是十分贴切的。”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女儿小小年龄,竟有如此深刻的思考与独到的见解,想来这也是她长期仰慕曹雪芹先生,并一直关切红学研究的必然结果吧。
另一处展区是“红楼梦版本的前世今生”,展柜里静静地陈列着二三十种红楼梦版本的封面,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琪细细观赏着,口中念念有词,“甲戌本、庚辰本、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
望着这些版本,我又诧异,问琪:“怎么这么多版本?”琪回答:“这说明红楼梦流传广,受人喜爱,能从古代传下来很不容易的。研究红楼梦的版本,才能知道古代的名著如何成为家喻户晓的东西。”我快速扫过展柜,指着其中一本说:“我只看过这版,曹雪芹和高鹗合著的《红楼梦》。”琪笑了:“妈妈,那我就把这些版本的来历给您理一理。”
说着,琪站在展柜前,开始娓娓道来,边讲边指点着,在她指点的过程中,我想起她在家里书架上摆放的那本书《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看着她那小大人一样专注的神情,我反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虚心求教的小学生。
原来红楼梦的版本分为印刷本与抄本两个系统,或者说分为程本与脂本两个系统。红楼梦原定名石头记,早在曹雪芹写作与修改过程中,前八十回就以抄本的形式在在文人雅士间流传起来了。他们大多都有脂砚斋等人的评点批注,故称之为脂本。很多学者都认为脂评的作者也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红楼梦》的创作和修订。
代表人物就是脂砚斋,研究者多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至亲(如叔父、堂兄弟)或红颜知己。批语中屡屡披露小说未传世时的创作背景、人物原型与删改细节,更有“泪笔”“哭成此书”等满含共情的字句,足见其与作者关系匪浅。
脂本之所以复杂,就在于它们是曹雪芹在写作修改的过程中间,陆续被传抄流传出来的。光是留存到现在的脂本系统就有多达十余个版本。绝大部分的脂本只有前八十回。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甲戌本,1754年过录的,全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就是琪保存的那一本)。
听到此处,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我不愿相信脂砚斋是曹雪芹的红颜知己——若真是一位女子,当她读到这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的手稿时,想必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浸湿稿纸,根本无法静心抄录、批注。
谈及程本系统,琪继续讲解道,1791年,除了《红楼梦》前八十回外,书商程伟元又搜集到了三十余卷后四十回的残稿,他发现这些跟前八十回基本上能够情节呼应,他就邀请高鹗一起整理、编撰,最终抄录成一百二十回本,并排版印刷出版,定名为《新镌绣像红楼梦》,这个就叫程甲本,它是印刷本的第一个版本。程甲本结束了红楼梦的传抄时代,不用再手抄了,使之得到了广泛的传播,走进更多寻常百姓家。
不过后四十回续作,虽然根据原著线索写了贾家被抄、黛玉病死等悲剧情节,但是高鹗等人安排贾宝玉中香魁、贾家延世泽,还是个大团圆结局。这些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违背了“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预判。被认为是削弱了原著的批判力度,在艺术描写上,他的文笔比前八十回也差不少。
琪讲完了,又补充一句,“妈妈看的红楼梦不是曹雪芹和高鹗合著的,前八十回基本是曹雪芹所著,后四十回是高鹗篡改和增补的。”言语间,不难听出她对高鹗的不屑与不满。
但是我有自己的认知,我认为高鹗的修改与增补,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因为在展柜里也看到,后世也有不少人替红楼梦作续,无论真伪,所有续书的水平别说是比曹雪芹,就是比高鹗都差得很远。毕竟,高鹗生活时代与曹雪芹比较近,而且,他还是进士出身,学识与文笔自有其过人之处。更何况高鹗和程伟元的大量印刷,为红楼梦的普及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与此同时,高鹗等人为迎合当局审核、规避文字风险,对原著进行违背核心主旨的修编,这一点,终究是不可原谅的。
陆续参观完五个展室,琪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失望。我懂她的遗憾——她仰慕的文学巨匠终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真迹,供后人瞻仰缅怀。我也是心里发酸,忍不住叹口气,曹雪芹先生离世前一贫如洗,连纸张都是奢侈品,用旧历书当稿纸,吃喝也靠朋友们接济,哪能留下一点遗物。
十年心血,铸就一部千古奇书,谁能想到,曹雪芹先生生前竟过着“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生活,最终在贫病交加中抱憾离世。而后世之人,却凭借他的作品,赚得盆满钵满,这般境遇,仿佛老天不公。可转念一想,曹雪芹以生命践行文学坚守,成就了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他的著作与精神,终将跨越时空、流传千古,这般荣光,又何尝不是老天对他的偏爱与馈赠。
离开黄叶村,在返程的路上,我们意外发现了一处花房,急忙走进去,温热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阵阵清雅的花香荡漾着,寒意顿消。我和琪找到一处树墩坐下,取出在小杂货铺买的饮料,浅尝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琪边喝边笑着说:“妈妈,和曹雪芹先生相比,咱们现在的生活真美好!”是呀,我也陶醉在温暖甜美的幸福感和母女温情中,古今对照,感慨万千。
半世浮华半世空,人间再无红楼梦,也许真的就空古绝今矣。
本文能够站在一定的高度,去领悟和诠释其间的真谛,真的难能可贵。
欣赏,问好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