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热水瓶和热水袋(散文)
我们一家来承德后,奶奶每天负责接送我和哥上下学。
承德的冬天虽然没有东北那么冷,但也是冰天雪地的。学校是自己烧锅炉,教室里面不是太暖和,同班的学生上学来学校,家里条件好一点的家长,都给孩子买了热水袋在家灌好了热水拿到学校。而我和哥却没有这种待遇,也曾和奶奶提出买热水袋,都让奶奶给嚷回去了。奶奶说一个热水袋好几块钱呢,两个孩子就得二十来块,两个礼拜的菜钱就没了!她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奶奶就去了我家社区的医院,要了几个输液瓶子,每天灌了开水,缝了两个蓝色棉套子把热水瓶放里面,每天我和哥抱在怀里取暖。刚开始,我俩抱着热水瓶来学校上学,有热水袋的学生都投来鄙夷嘲笑的目光,他们不敢当面说什么。但背后难免会偷着说三道四,议论纷纷。有几次他们背后嘀咕,被我同桌李丽听到了,她告诉了我,我忍住了。但有一天,我去锅炉房换热水,有两个不知深浅的女同学竟然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我忍了很久的火终于爆发了,我上前把她俩的热水袋扔在地上,并用脚狠狠跺了两脚,并狠狠骂了她们。她们看我怒气冲冲的样子,捡起各自的热水袋看了看,也不敢再说什么。但我心里也觉得不得劲,回到家后,把热水瓶子一放就再也不愿意拿了。
母亲看出我的心思,就用给别人做衣服剩下的各色布条,东拼西凑给我缝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棉套子上面还安了一个拉链,显得别致还很漂亮。我再拿着它去学校,没人再瞧不起不说,还有人羡慕地凑上前你争我抢的看,都夸赞我母亲的手真巧。
据同学背后告诉我,李丽的母亲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每天靠捡垃圾废品供她读书维持生活。平时班里同学都瞧不起她,没人愿意和她玩,都嫌她身上有股垃圾味。我从东北来承德进入这班的时候,她自己孤零零一桌。当班主任带我进入班级,给我安排座位时,我不加考虑地就坐在了她身边。当时还记得她惊讶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下课的时候,我从同学嘴里才了解李丽的事情,那一刻,我似乎也闻到她身上有股臭味,我就想找老师换一个座位。但那天,班主任临时家里有事没来学校。下学时,我和哥刚一出校门,就看见奶奶正和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唠着嗑,女人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大个化纤丝袋子,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不知是谁扔的塑料瓶子。女人看见学生放学了,嘴里喊着:“丽丽,妈妈在这呢!”
回到家,爱打听事的奶奶说起了李丽的母亲和她父亲的一些事。原来李丽的父亲和母亲是一个村的,两个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高考前两个人相爱了,高考结束,李丽的父亲和母亲同时考上了武汉理工大学,但临去学校报到的前一个礼拜,李丽父亲的母亲出了车祸,瘫在床上。经过再三考虑,李丽的母亲就决定留下来照顾李丽父亲的母亲,男人为了给李丽母亲一个承诺为了李丽母亲能留在他家照顾他母亲,两个人领了证。随后,男人就去了学校上学了。每天李丽的母亲一边照顾自己的婆婆,一边在附近的工厂上班,供男人完成学业。男人走后一年后,李丽的母亲生下李丽。后来几年后,男人大学毕业,去了城里工作,李丽母亲依然留在家,照顾他婆婆和李丽,李丽十岁那年,她奶奶去世了,她父亲这时也提出了离婚。一时间,李丽母亲受不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了。后来经过村里人的帮忙治疗,她病情有了好转,但她再也去不了工厂上班,只能靠捡废品养活李丽。听奶奶讲完李丽的家事,我心里酸酸的,我决定不再找老师提调桌的事。
李丽和我一样也买不起热水袋,每天来学校上学手插在棉衣袖子里,手冻得裂了许多口子,她喜欢我这个热水瓶。一天,她居然也拿了一个瓶子来学校。她说她这个瓶子是她妈妈捡破烂捡的,她觉得挺厚实的,如果灌了热水也一定会很暖和。我就和她一起去了锅炉房去接热水,结果热水刚灌了一半,瓶子就炸裂开了,李丽的手烫了好几个泡。看锅炉房的冯叔叔见了急忙跑出来,给李丽抹了烫伤膏。
瓶子居然会炸裂,吓得我没敢灌热水,回到家,我也拒绝奶奶给我灌的热水瓶。扯着嗓子要求买暖水袋。奶奶却对我说,她给我拿的热水瓶不会炸开的,输液瓶子是经得住高温的,它不是普通的玻璃瓶。母亲也说是这个道理。母亲连夜还赶制了一个和我用的彩色棉套一样的热水瓶套,第二天多接了一瓶水让我送给了李丽。那天李丽看我送她热水瓶又送了她漂亮的套子,也和我敞开了心扉,她说她以后也要考大学,找最好的工作赛过他爸养她妈,她绝不会学她爸的忘恩负义!
寒假的时候,姥姥病了,母亲和父亲回了东北,我和哥每天一早去母亲的工地帮她干活,搬石头。李丽不知咋听说我和哥来工地干活了,也找到工地上的工头说尽了好话,工头让她当了编外人员。
别看李丽的个头矮小,但很有力气,她也和我俩一样,每天搬七车石头。奶奶听说李丽也来工地和我们一起干活了,给我们三个人一人缝制了一副手套。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我父母也从东北回来了,那天李丽捏着她那份工钱,手指微微发抖,眼圈有些红。她小声地说:“挣钱真不容易呀!这么多年我妈为我们这个家受了多少累呀!她放弃自己的学业,为了供我爸完成学业,伺候我奶奶那么多年无怨无悔。结果换来的还是背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说完,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哭过之后,她擦了擦眼泪说,这是她第一次赚到这么多钱,她要拿回家全部给她的妈妈。
她回家不久,来我家了。她对我和哥兴奋地说:“我妈给了我十块钱,让我买一个便宜的热水袋。你俩买不?”
奶奶接过话:“买!多少钱也买!”
奶奶给了我和哥钱,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商店,一人买了一个热水袋。
从商店出来,天已经擦黑,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但我们心里都热乎乎的。李丽把母亲送给她的花布头拼接成的棉套,套在她新买的热水袋上,竟然出奇地和谐好看。
“你妈手真巧,”李丽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好好用它,用到我考上大学。”
第二天,我们相约一起兴奋地抱着热水袋去了学校,自豪地告诉班里的所有同学,这三个热水袋是我们自己挣钱买的……
许多年后,我也医学院毕业进入了承德一家三甲医院工作。而李丽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她也和她母亲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俩偶尔相聚时,我们还会聊起那个冰天雪地的往事,她说,她一直留着那个我母亲用彩布拼成的棉套,虽然边角早已磨得发白,却从未拆换过。
如今,虽然家家户户暖气充足,但我俩都还喜欢热水袋。灌上热水,抱在怀里,那温度从手心漫到心底——仿佛还是当年,三个人怀揣着各自的暖意,并肩走过长长的、寒风呼啸的街道。
那暖意很轻,不过是一个热水袋的重量;那暖意也很重,足以焐热往后所有飘雪的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