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上海之冬(散文)
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上海虹口区的一家商贸公司工作。那是初冬,一日午饭后,正好就着正午的暖阳和同事闲扯几句,为下午的工作热热身。
汤师傅,上海支边人员,从湖北退休后回沪,不知什么原因引发,我和他讨论起上海和东北到底谁更四季分明的话题,主旨是哪里的气候更适合人居。我们中间隔着一支香烟,他说几句,就抽一口烟,烟雾袅袅。他是正方,我是反方,几个回合下来,不分伯仲,我有点如堕五里雾中。
后来,多次想起这个问题,心有不甘,便上网一遍遍查询。才发现,我俩都没错。四季分明的标准是:春季温暖,夏季炎热,秋季凉爽,冬季寒冷。东北和上海都符合这个基本标准,传统的天文学意义上月份的划分是一致的,只是按照现实的气象学意义划分,一年四季,长短有别。夏的炎热辨识度高,两地都是春秋冬模糊了界限。简而言之,从体感上讲,一是彼此冷热程度有别,二是东北冷的时间长些,上海热的时间长些。
但在厄尔尼诺现象、温室气体排放、城市热岛效应的合力作用下,南北方向暖的趋势是一致的。似乎四季都变成了两季,只有夏冬。七月份我回老家,本想清凉一夏,结果遭遇连续一周的高温,险些中暑。查看下资料,近些年东北甚至出现过冬季零上气温的日子,当然,那多半发生在位置相对偏南的辽宁省。尽管这不足以撼动东北冬季漫长的地位,但它的无霜期在逐年变长已成事实。同样,长江之南的上海,不冷不热的春季秋季,疑似销融在盛夏的热浪中,却又在严冬时节里一次次涅槃。有人说,今年特别明显,气象部门统计,上海今年夏季实长达161天,沪上2500万人民,带着不该热时就热,该冷时不冷的恍惚,走进了冬天。
二
上海冬天树叶不落。常绿乔木,主角是樟树和桂花树。一年四季,一身绿装。
上海的马路边随处可见香樟树,它们不知疲倦地绿着,用这种方式,告诉人们,上海的冬天不太冷。樟树能平稳度过-7℃的天气,我来上海三十年,最低气温也就零下5度左右,且不多见。樟树太平凡,不太引人注目。它的药用价值和经济价值不可估量,如同樟脑丸一样,它一直在默默地奉献。正因为它的枝叶都释放着樟脑的香气,虫子们不喜欢,所以,香樟树不生虫害,拒腐蚀,永不沾。如果我们的领导干部都有樟树一样的品质,那就绝不会腐败。可人们来去匆匆,总是忽略这大街小巷旁,站立着这么多好干部的样板。
每年入秋后,在上海的路边、公园、小区行走,有时忽然觉得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像一个妙龄女子从身边踅过。等鼻子开始贪婪地吸嗅,又觉得香气淡了,这时四顾,会发现一棵或几棵桂花树,站在街角或树丛中,风姿绰约,远远地望你,浅笑不语。
除去四季桂,桂花一般就分两类,按照开花的日期,分早桂和晚桂,分两波开放。“八月桂花遍地开”,桂花正常的花期是农历八月,对应的公历是九到十月。早一点的,上海的桂花,有七月下旬就急火火地开花了,晚一些的,十月下旬也开花了。桂花开放的条件是要一热一冷,热让它积聚能量,冷就是它的发令枪。今年上海超长的温暖天气,让桂花树内分泌紊乱,花开三波。最早开花的提早到了国庆节前,最晚开花的拖到了初冬,立冬之后,在小区里散步,还常常闻到冷风中的香甜味。我看见,有两个居民,在用力地摇晃一棵桂花树,落花如雨,她们在报复性地采摘桂花。“人闲桂花落”,她们一定觉得这句诗是闲人写的,诗人大概都不忙。
有人笑谈,今年桂花被老天给整蒙了。其实,没啥,如同人生一样,面对跌宕起伏的命运,沉浮自如,勇敢面对,该绽放就索性绽放一次,该凋谢就凋谢吧。还有越来越多的樱花,以及上海的市树白玉兰,我不止一次看见,有的在严冬未尽时就迎风怒放,人生苦短,我们也不妨逆流而上,学学它们,给点阳光就不顾一切地灿烂。
已是初冬,坐公交车去办事,旁边是两位东北老乡,听交谈,孩子在上海工作安家,她们是来这边小住。一个说:“咱老家那边树叶都落光了。”另一个说:“可不是,人家这里树叶还绿着呢。”她们一定没有对常绿和落叶树种做区分,笼统概之。确实,本该初冬叶子就该变色了,今年要等到11月下旬,乌桕、枫树、水杉才慢慢浸红,银杏、无患子、梧桐、垂柳才慢慢染黄。它们的叶子要完全落光,还需要时日,这个过程,才能慢慢体会到“落叶对根的情谊”。有意思的是,无患子棕黄的果实落地时,状如弹丸,要弹跳几下才停住。总觉得树上有只猴子在顽皮地向下抛果子,看了看,没有,也许,今年这变幻不定的气温就是这只猴子,上蹿下跳。
其实,没有不落叶的树。上海冬天树叶不落,是个病句。那些常绿的香樟树和桂花树以及雪松、罗汉松等等,只是叶子活得更长久些,有的要许多年,待新叶长出来,旧叶才仙然而去。所以,很多常青树,秋天不见落叶,即使到了冬天,也照样蓊蓊郁郁,但它们往往在春天里落叶沙沙。有人写过春天的落叶,春天的落叶,片片都是凄美的散文。
又想起乘公交的两名女老乡了,到站了,司机提醒她们该下车了。她们则敞开大嗓门说,师傅,你往前开吧,我们再坐两站再下车,反正也没事儿,闲逛。司机不语,乘客们听不懂,好像遇到了天外来客,也许,上海慢腾腾的季节,让她们也感染了拖延症。
三
上海冬天不下雪。相对准确地说是,上海现在的冬天不下雪。
同事对我的老家很感兴趣,经常和我谈起东北。说起东北的冷,他们咬牙切齿。这种时候,我就和他们谈雪,把家乡漫山遍野的积雪当成自己的资产一样炫耀。这时,有些上海同事会说,他们小时候,上海是下雪的,有的人还在冬天打过雪仗呢。我来到上海以后,每到冬天,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下雪。在我的思想中,雪是冬天的标志物,没有雪的登场,就不是真正的冬天。没有雪花绽放的冬天,无论如何都不够美丽。
我是上海气象台的粉丝,我以为,不听天气预报的人,就是压根不想和老天和睦相处。为此,只要听说可能会下雪,就像听说股票看涨一样,我整天心情愉悦。走在大街上,不时地仰脸看天。雪天的云是灰暗的,巨大遮天,不像雨云那么乌黑浓稠。常常在失望的时候,有那么几片雪花,像薄薄的唇,吻了我一下便不见了踪影,让人心动,一把年纪了,又憧憬起爱情。
有很多次,早晨起来,出去买早餐,听见小区里有人喊下雪了,忙上下左右360度观望,地面依旧,最后,终于在树叶上以及私家车前风挡上找到了一些残存的雪。我激动地在车窗上写下“你好”,感觉这雪有点像一层厚厚的霜。这就是所谓的雪籽吧。这不同于东北的雪,“飘飘洒洒,漫天遍野”。东北的雪铺张、凛冽。上海鲜有一场大雪,哪怕是鸡毛大雪。上海歌手薛之谦用歌声记录过一场大雪,“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上海的一场雪来之不易,深埋不住大拇指也算深,认真到节约才算认真,只浪漫,不浪费。
我唯独记住了2008年上海那场大雪。那是我1994年到上海后经历的最大一场雪。2008年1月29日至2月2日,时大时小,拖拖拉拉下了四五天,简直就是个大雪周。据记载,最深雪厚达5公分,上海近代从未有过。上海全城沸腾了,上海人过足了瘾。拍照的、发博客的、堆雪人的、夫妻双双走成“白头”的,比过年都热闹。有意思的是,上海一下雪,司机不会开车了,方向盘不听使唤,马路上还是堵成了停车场。我表达欢喜的方式,是绕着我家小区附近徒步兜了两圈,听听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场大雪,把故乡空降到我眼前,不,乘一片雪花就我空降到了故乡。雪是天然的灵魂干洗剂,水洗不净的烦恼,雪轻轻擦去。后来,2018年也下过一场大雪,遗憾,我在外地错过了,知道后,几乎捶胸顿足地可惜。我错过的不是升职加薪的机会,而是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这些年,真相是,大雪不来上海了,但小雪偶有光顾。有时候,这些雪花怯怯的,不敢进城,就在郊区耍耍。天一亮,他们就变身成水滴回家了。只有早起下田的农民朋友见到了它们的魅影。还有,冬季可来上海看雨,上海有时会有雨夹雪,只是很多人大意了,没看到雪,雪花命如昙花。但不管怎样,生活在上海,较之于生活在广东或海南,还算不错,起码下雪,至少,我还可以期待。如此看来,上海冬天不下雪,这么说也严重欠妥。
今年热天多,寒流虽曾几次偷袭,上海的气温像被突然撂倒的摔跤健将,在观众的唏嘘中立马又一次次站了起来。好像至今无人谈雪,没信心谈雪。历史上,上海的大雪大多发生在大寒期间,希望那时有奇迹发生。有心急的商家,为了配合圣诞老人的白胡子,干脆用造雪机扬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很梦幻。
有人说,北方下雪是习惯,上海下雪是需要。和在哈尔滨的同学聊天,他要给我寄点土特产,让我说实话,需要啥,缺啥,我说啥也不需要,上海这地方商业发达,什么都有,啥都不缺。我没说出口的是,上海缺雪。
四
转眼已是大雪节气,江河依旧流水滔滔。电视里整天在播放赏秋的节目。申城公园里,各大景区,层林掩翠,落叶斑斓,草色青碧如毡,茶花、黄金菊、幸运草等等仍在忘我开放,每到双休日,游人如织,争相拍照。午间时分,升空的太阳,光芒四射,俨然成了每个人的热敷贴,暖宝宝,自会带来一段小阳春的插曲。即使到了腊月,或下了点儿小雨,或飘了点儿小雪,或结了点儿小冰,使劲冷也冷不到哪里去,可能就那么十几天,稍微多穿点多盖点,一撑就过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上海的冬天,可以简称为春之冬,秋之冬,意即像春天一样的冬天,像秋天一样的冬天。
最近,自学了一点气象学知识,其中说到,暖冬不是一个可以预测的概念,而是一个事后总结的概念。那么,每天的天气预报,只能做参考,天气预报不撒谎,但老天可以撒谎。今年上海的冬天,如果用我们财务“趋势分析法”来斗胆做下预测,基本又是个暖冬。所以,我的椅背上,一直挂着几件衣服,薄的、厚的、不薄不厚的,都有。
至此,我又想起同事汤师傅,那时没手机,分别时也没留下联系电话,如今,音讯杳杳。他应该八十多岁了,希望他还健在,祈愿他健康长寿。如果有一天再见面,我们只叙旧和感慨,不再争论哪里气候宜人。只要心中有爱,四季皆美好。我怀念东北的冬天,也喜欢上海的冬天,幸逢新时代,无论冷暖,我的心都是滚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