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养着两只猫(散文)
其实,如果不是我做了两个女儿的“陪读”,是没有理由去养猫的,不是我不喜欢小动物,特别是宠物,我始终认为,这是一种直接的爱心表达,对于人的情感的熏染,是有好处的。我有过和猫相处的故事,如今看来,都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一
我养着两只猫。一只是养了两年多的蓝猫,我叫它“老妪”;还有一只是今年刚收养的暹罗猫,七八个月大,正是上窜下跳、不守规矩的年龄,我叫它“悟空”。
每天,我给两只猫喂猫粮、铲猫屎、清理猫掉毛,但它们似乎都不领我的情,甚至不认我起的名字。蓝猫“老妪”是十四岁小女儿的,因为出生在四月,她叫它“小四儿”;暹罗“悟空”是二十三岁大女儿的,她叫它“小棍儿”。两个女儿都自称是猫咪的“妈妈”,我也被动地成了“猫姥姥”。它们的妈妈一个上九年级,一个今年九月初刚去北京读研了。也就是说,它们都属于“留守猫咪”,大半个猫生都将和我这个“姥姥”捆在一起。所以,在我的地盘上,我坚持用我给它们起的名字——老妪和悟空。
就像多了两个有趣的孩子,还起上的外号,家中一下子就充满了有趣的氛围。
每天,我们三个窝在家里,一双蓝眼睛、一双橙眼睛,一起瞪着我的一双浑浊老眼。我叫它们什么,根本无人五猫在意。之所以执着于我赋予的名字,是想和它们建立更多的语言链接。坦率说,我算不上多有爱心,甚至有些凉薄。我从未想过要收养一个与己无关的生命,再用十几年的时间精力去照顾它——感觉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能量。特别是年过不惑后,生意不顺,两个女儿一个高中、一个小学,都需要接送陪伴。于是在外地工作的孩子爸爸支持下,我彻底退回家庭,成了全职主妇、陪读妈妈。此后在琐碎家务中消磨得像一潭死水无澜,只觉得自己的能量只够用在孩子和家庭上。
但不管有没有能量,我的生活里已经有了两只猫。没有意外的话,今后几年甚至十几年,我的生命会与它们捆绑。我要照顾它们的吃喝拉撒睡,离家超过一天的活动都会让我顾虑重重——我家里还有两只猫啊。
起初,我没有想到忙碌,而是怎样和那两只猫好好相处的问题。有时候和女儿相处,我常常感觉有些吃力,我们的观念,有些不同,但我必须尊重她们。
二
几年前,小女儿小升初选择了DY实验中学,我们俩便从陪大女儿读高中时租住的KL一中的学区房,搬到了DY实验中学附近。其实搬不搬家对我区别不大,专职陪读两个女儿以来,我已习惯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只是对接下来的四年或七年(如果在高中女儿选择走读的话)的陪读生涯,我满心惶恐——陪大女儿的过程还让我心有余悸。
我清楚地知道,小女儿青春期的脚步已悄然到来。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事事依赖我、主动寻求我陪伴的小女孩,那些搂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一起读书背诗的日子一去不返。我也隐约感觉到我们之间观念的碰撞、情绪的摩擦,出现很多的矛盾。我本就是个焦躁易怒、情绪不稳的人,知天命之年,以更年期的焦虑面对个性十足的小女儿的青春期,我明白该来的总会来,我们之间会有越来越远的隔阂,也会冒出越来越多的矛盾。
好在陪大女儿的过程中,在彼此的对抗与消耗里,我也有过许多自责和反思,虽然不足以改变性情,但痛定思痛,内心终究多了一些柔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小女儿反复提出想养一只猫。尽管我很抵触——根本没有意愿和信心去接纳一个本不相干的生灵,一旦接手就要为它的生死负责,十几年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要有多少爱才能心平气和、日复一日地做好这些?我患得患失,犹豫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妥协了。
或许,她需要一只猫,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小女儿满心欢喜地当了“妈妈”,我不情不愿地成了“外婆”。两个月大的蓝猫“老妪”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出乎意料的是,小猫的加入并没有带来多少困扰——女儿早做足了功课,用自己的零花钱买齐了猫砂盆、猫抓板、猫粮、猫条、猫罐头。小猫像个归家的故人,似乎好奇又熟悉家里的一切,溜溜达达,毫不生分。整张脸扎进饭碗大口吃粮,小舌头吧嗒吧嗒舔水,就连放在角落的封闭式猫砂盆,它也轻车熟路地钻进去,解决完就敏捷地顶开活动盖跳出来。乖巧得让我意外。
除了时不时“刺啦刺啦”抓沙发或床腿,小猫没带给我太多困扰。好在临时陪读房里也没什么像样、怕抓的家具。大多数时间它就像一个小小的影子,白天在看得见的地方睡觉,或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无息,安静得继续一个夜晚。女儿放学一进门,它必站在门口,有时还睡眼惺忪、歪歪扭扭的,一副强行开机的样子,然后一脸嫌弃地被女儿又亲又抱。只有每天清晨,它会准时出现在我床头。我迷迷糊糊感觉到它先蹭蹭我的头,湿湿的小鼻头凑到我脸上,闻闻眼睛、鼻子、嘴巴。这时如果我还装睡,它就喵喵叫着,露出小牙轻轻咬我的脸。我一睁眼回应,它立刻跳下床,一步一回头地喵喵叫着,引我到它的饭盆边。这就是它一天的心思。一把猫粮到手,女儿去学校的时间里,我们就各在各的境界里,相安无事。
我叫它“老妪”,其实也像在叫自己。感觉在以女儿为中心的世界里,我们两个毫无存在感、清心寡欲地活着,太像两个麻木徘徊在生活边缘、行将就木的老妪。
其实,让我感到有意思和觉悟的是,猫也有它的性格,每个猫的性格都不同。也因此,开始对女儿的性格变化持观察和尊重的态度,不再从我和丈夫身上找影子,每个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要找到一个模板呢?
三
大女儿的“孩子”——“小棍儿”(我口中的“悟空”)的到来,纯属偶然。今年夏天,孩子爹随口提起朋友家有只暹罗猫不想养了,想找人家收养,又说:“你也可以跟阿伦(大女儿)说说,她想要的话就给她留下。”之前答应小女儿养猫时他也说过,大女儿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她那么想养小动物都没能满足,现在想养的话,也算是一种补偿。
但九月份大女儿就要去北京读研了,我觉得这时养猫对她意义不大。况且不久前,就因为我拒绝她收养一只流浪狗,她还难过了很久。对大女儿,我一直心怀愧疚。在养育她的过程中,可以说所有妈妈不该犯的错我都犯过:她出生时,我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照顾不好,更别说温柔细心地呵护孩子。期间的种种,在此就不细说了。好在女儿足够坚韧,就这么一路走过波折的童年,熬过泥泖的青春期,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想要的人生。
在孩子爹的首肯、与“老妪”和谐相处的信心,以及确认大女儿也想收养之后,暹罗猫“小棍儿”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或许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缺失的未必能补偿,但在可以的时候,聊胜于无吧。
原本我担心,才六个月大、瘦瘦小小的小暹罗来到陌生地盘,会不会被两岁多的“老妪”欺负?没想到它一出笼就“大显身手”,像动画片里的悟空横空出世,敏捷地扑向好奇的老妪。“喵呜”一声,老妪钻进了床底。从此无论这黑脸蓝眼的外来户怎样挑衅或示好,它一律报以厌恶而疏远的冷眼。
但这个我叫它“悟空”的家伙,却一下子赢得了两个女儿的宠爱。它活泼粘人,上一秒可能还在到处乱咬乱抓地拆家,一抱到怀里,立马面条似的柔顺下来,像个小婴儿,毫无戒心。晚上,两个女儿争着把它搂进被窝“侍寝”。边界感很强的老妪不喜欢被人抱,“悟空”的得宠似乎没影响它的生活。它依旧活得无声无息,但有一个底线——我的卧室。只要“悟空”走近卧室门口,它就拱起腰,呜呜低吼,摆出誓死一战的架势把“悟空”逼退。这是它最后的领地。每天早晨,它依旧会为了一口猫粮跳上我的床头。
九月份,大女儿去北京读研了。临走时说好,猫先放家里,等她站稳脚跟再接去。这一去快三个月了。“悟空”狂吃狂喝,已经长得比老妪胖一圈、长半头了。家里所有简易门的门锁、门把手都被它(或是因它)弄坏了。有段时间,一开门它就往外跑,得追半天才找回来。每天孩子爹打电话来,我都叨叨这些。一次他说“不行就送人算了”。我愣了一下——我知道我不会那样做。不只是因为要对一个生命负责,更因为这是我大女儿的“孩子”。与女儿有关的一切,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说到大女儿,开学后我们只是偶尔联系。起初我会发“悟空”的照片视频给她,收到后她会回复,但我不发,她也从不主动索要,甚至不要求的话,她从不主动打电话给我。我知道她学业压力大,但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开学前在家的那段日子,我们相处得并不融洽。明明我们性格、喜好很多都相似,明明我感觉我们心意相通、彼此最疼爱的都是对方,明明我知道这次求学后,她离开,我们一生可能都少有共处一室的时光了……可不知为什么,那段时间我变本加厉地为起床时间、刷碗、铲猫屎等琐事反复计较。
临近开学的一天晚上,我们又因为旅游的事吵了起来。大女儿想在开学前规划一次我们娘仨的海边游,我第一考虑花费,其次觉得她马上要去人文、历史、风景俱佳的北京,而且已读研了,不需要我多费心,就说“不考虑她,只考虑妹妹愿意去哪”。小女儿正处叛逆期,我最盼的就是她顺顺利利考上高中、住校,结束我的陪读生涯,却忽略了即将离家的大女儿的感受。那晚吵完,女儿哭着说:“妈妈,我爱你。但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你让我很难受。比如小时候我写作业,你每次检查都说这个错了、那个错了,我特别难过;还有大学时我省下饭费带你和妹妹去济南旅游,你嫌这嫌那,让我多难受……”
就像对待那两只猫,我的心理就不能平衡,甚至计较哪个温顺,哪个反常。或许只是因为女儿都是自己生养的,无法挑剔什么,如果选择,那一定会权衡哪个更好。这种想法很糟糕,却事实上,母亲有时候就是这么去想的。改变人性何其难,每个母亲有两个以上孩子的时候,这种比较困难都存在。我突然觉得,无论性格,必须都施之以爱,否则,一碗水端不平。
四
十一月份,我的生活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悟空”的离家出走。那个周五傍晚,我给“老妪”和“悟空”备足食水、猫砂后,收拾好大包小包日用品,接上放学的小女儿回KL的家过周末。这也是我专职陪读的原因之一。家分三地,一到节假日,孩子爹有空,我们各回各家;他没空,我就带孩子去他那儿。孩子学习压力大,男人工作累,回家都得好好伺候。一个没文化、没技能的中老年妇女,上哪儿找一份能以家庭为中心、还能过节假日的工作?
那天傍晚,我清楚记得出门时关好了房门。但周一早晨送女儿到校后,我回到出租屋,看见房门大开。“老妪”藏在我卧室里警惕观望,我找遍所有房间,“悟空”不见了。我的头“轰”地一下炸了——如果真是周五晚上我没关好门,到周一早晨,整整两天三夜,“悟空”大概率是真的丢了。
我首先想给大女儿打电话,又怕打扰她上课,便边跌跌撞撞往楼下跑边发信息。信息发出的那一刻,我涕泪横流。坦率说,那份崩溃无关“悟空”的生死——我早已说过,我不是多有爱心的人。那一刻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我的女儿离我更远了。
我像个疯子似的叫着“悟空——小棍儿——”一遍遍搜寻小区每个角落。临近中午,女儿打来电话,没指责我,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一些网上学的找猫方法:在单元门口撒猫粮,在路口撒用过的猫砂。我一照做,但仍心虚,觉得希望不大,又哭起来。女儿安慰我:“别太担心,妈妈。实在找不到,也可以找专业找猫团队。”我的心一沉,一下子哭不出来了——我也百度过,专业找猫起步价6800元。花了这钱,我该怎么跟孩子爹说?我是个不赚钱的家庭妇女啊。可不花,在孩子眼里,我又怎么证明自己尽了心?
挂了电话,我又漫无目的地找。突然觉得精疲力竭,一看时间已过下午三点。我不敢回家休息,怕“悟空”回来见不到我,又被陌生人吓跑。想着先在车后座躺一会儿,谁知一下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中突然惊醒,太阳已西斜。一楼邻居大叔问我“悟空”走失的经过,摇摇头说:“都三天了,还下了两场雨,回不来了……”正说着,“喵呜”一声,“悟空”自己回来了!我竟没有欣喜,只是紧缩的心脏一松,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时候把两只猫的故事搬到孩子身上,假如也出现这样的事件,我会怎么样?人可能都有烦恼,但烦恼中,我才有一些正确的思考吧。
五
另一件是小女儿的“离家出走”。说“离家出走”有点牵强,其实那晚她离开我视线不足两小时,于我却不亚于上了一次刑场,充满恐惧、担忧与绝望。客观地说,年纪渐长,生活简单安逸,对小女儿我自认是用心呵护的。但一个一无所长又对孩子过度关注的妈妈,也并非能让孩子满意。在我们的关系里,我陪着一份小心,她带着些许挑剔。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那个周日,女儿说想去泡温泉,我们提前结束周末相聚。孩子爹回了二百里外的工作地,我也带女儿奔波五十多里回了DY。本来半下午的温泉时光融洽愉悦,但临近傍晚,女儿莫名不开心起来。在只有我们俩的小池子里,她很亲近地靠在我怀里,说着不想去学校,然后就哭了。我只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害怕周一上学,抱着她安慰了几句,却很快感觉没说在点上。她不哭了,神情却冷漠疏远。接下来她盯着手机,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不再配合,连泡完温泉顺便冲个澡都达不成共识——她要回家再洗。但那正是山东供暖前家里最冷的几天。我怎么说,她都只盯着手机坐在那儿。至此,我情绪失控了,开始焦躁发火,声音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