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昨日,我在樊川(散文)
看着满地落叶,红红黄黄,似乎,昨日里,秋天打翻了调色板,色彩,点点滴滴,溅落在了这路上,连这冷的风,也沉默了。
看见,放学的儿童,熙熙攘攘,叽叽喳喳,有的往嘴里塞着零食,有的追打嬉闹……可爱极了,我痴痴地望着。
马路边,一妇女推着棚车,车上堆满各种吃食,她嘴里不停吆喝着:“饮料,烤肠,矿泉水……”,一群孩子围着……
昨日,我在樊川。
随时随地,你总被美好吸引着你的目光,让你静静看着,这一刻,心沉静,毫无波澜。
你说,这是什么?生命中似乎有哪些豁罅,需要用它弥补?
这是美。
美不需要定义,也不需要刻意。桌上的瓷罐里插一枝玫瑰花,书页里夹上一片绘有唐仕女的签,给孩子的被子的角上绣上一只卡通样的灰兔。洒水车无意经过,喷射的水花,像极了清晨森林里,阳光透过层叠的树洒了下来的光雾,宇宙里五彩氤氲的一团团星云,情侣间耳鬓厮磨出一缕缕的温柔……
有人问圣·奥古斯丁:“时间究竟是什么?”他回答说:“你不问我,我本来很清楚地知道它是什么。你问我,我倒觉得茫然了。”
美,也如此的模糊,我真不知它是什么。但我知道,此刻,它是美的。
你看,“在上海武康路闲逛,无意间闯进了莫奈的花园。”(网友@不万能的小日子)
你看,“缺掉的地砖一角,蓄满了雨水,一片红叶安静的卧着,宛如水中睡美人。”(网友@狐狸•猫)
你看,“傍晚出去上课,走路上的时候突然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被树枝禁锢的月亮……”(网友@近未来创造)。接着,他说:以后再也不边走路边玩手机了,世界太美好,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
有一首陕北民歌是这么唱:“啊格呀呀呆,啊格呀呀呆……桃花花你就红来,杏花花你就白……”。如此曲调,当你听到黄土高坡上,揽羊的汉子高昂唱起,像不像,你头顶上的太阳?像不像,你心里敞亮起了一扇窗?
昨日的樊川,一川水在那儿,一排树在那儿,一座桥在那儿……我在阳光下的寒风里,坐望一片荒芜。夹河是连片枯黄的茅草,望不到头,密不透风。
“美是一种没有目的快乐”。这是康德对美的诠释。我是有些怀疑的。
北齐石窟造像,佛的面容,总是带着慈悲笑意,传递鲜活情绪,定格瞬间的温润质感,与动荡时代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反差背后,是那些艰难活在乱世之中的人们,渴望从艺术与宗教里寻求慰藉、获得解脱⋯⋯要知道,北齐,一个中国南北朝时期极端黑暗的朝代,北方,被历史“诅咒”的高氏家族,一代代变态狂魔般统治着。
人们在心中雕刻着什么?是对温柔祥和的追求。
当我认出美的那一刻,美也认出了我——它悄悄告诉我:即使我的人生一直都是破碎的,我也应该用活着来修修补补。
当我们走进温柔祥和的时候,宋代文人笔墨迎面而来,宋画里的萧瑟意境,远山茫雪、枯木寒林……都说宋代的简约含蓄留白,是中国审美的巅峰,我们的古人早就发现,水墨的单色调画面远比色彩斑斓的画面耐人寻味,它能让人凝神守一,回味良久。美在悄悄告诉我,生命不是用来使用的,而是用来沉醉的。
昨日的樊川就是删繁就简,一派九曲的苍茫,終是给冬的留白。
马克思就人与动物的区分,来规定美的意义: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物种的尺度和需要来进行塑造,而人,“是按美的规律来塑造。”人和动物不同,不能花开时只想着“能不能吃”,却忽略了花瓣上的露珠。住在旅馆里的川端康成凌晨四时醒来,看见桌上的一盆盛开的海棠花未眠,他凝视起海棠……
在西班牙阿尔塔米拉山洞,黑暗的洞穴里,人们发现,距今一万五千年前,人类用动物的脂肪和血,画在石壁上的一头赭红色的野牛。一头硕大的野牛抽搐的四蹄、甩动的尾部,斜刺状双角,栩栩如生,被描绘展现出生命最后一刻的挣扎姿态。如果说这和神有关,是原始的马格德林人,或是献祭,或是表达对狩猎图腾的原始信仰。
那么,树立在樊川公园的一架巨大的绷着牛皮的数面红鼓,为了什么?仿佛在默默诉说着昔日汉唐长安的隆盛……或是,仅仅为了装饰这冬天里一川的寂寞和荒凉。
跨潏河的大桥两厢,是长长的彩绘雨廊,我们在桥头留影。昨天,我走进了樊川,去寻找前日的一岸水杉映水的秋光,去晚了,水杉的叶凋落已久,疏落得萧条,我还是拍摄了瘦瘪的潏河流水,和河边那一岸笔直高耸的衫。
樊川,似乎,我错过了。记得史铁生曾说过:“一次一次地相信:船不是目的,河也不是,目的是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地漂泊。”这句话是写在他的散文集《放下与执着》,还是《总有路在等你》里?我不记得了。只是记得,他似乎在写魏晋的王子猷。王子猷居住在山阴,今浙江绍兴。某夜大雪纷飞,他醒来后开窗命人备酒,见四野皎洁,遂起身徘徊吟诗。突然想起朋友戴安道(戴逵),戴安道远在剡县,也就是今天的浙江嵊州。王子猷立即连夜乘小船前往,经一夜航行抵达。至戴家门前,却未去叩门,而归,有人询问缘由,王子猷答:“我本乘兴而来,兴尽便返,何必相见?”
我在等一场雪。
注:王子猷,书法家王羲第五子。
出身琅琊王氏望族,祖父王导为东晋开国元勋。任黄门侍郎、参军等职,生性高傲,放诞不羁。对公务并不热忱,时常东游西逛。后来,索性辞官,住在会稽山阴。给后世留下了一篇《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文章,在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任诞》里。
2025。12。11。浐灞半岛云栖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