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村庄,灵魂从童心里初长成(散文)
有时在想,我出生时,那一天的阳光,一定很灿烂;那天的花儿也一定盛开着,鲜艳又明媚;鸟儿声声啼叫,悠扬清亮。喜鹊说不定落在我家庭院里的石榴树或是海棠树上,在火红的花朵间,在枝枝叶叶掩映下,叽叽喳喳,纵情欢唱。
一个个小庭院,一架架篱笆墙,篱墙上开着各种花朵,夕颜花、绿萝,还有野外来安家的喇叭花。而,窗内,母亲怀抱着我,脸儿轻轻贴着我的小脸儿,幸福地微微含着笑。
当我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父亲母亲,随着我渐渐长大,村庄里的一草一木好似生了根一样,深深扎在心田。我想,村庄记住的大概是我的眼睛,清亮亮的,丝毫没有一丝云翳。看到的天空,花朵,村庄里的一切,也都如此的洁净与纯美。
睁着大大的一双眼,毫无设防看着世界,懵懂中,我渴望了解这个陌生又温暖的世界,很想尽快融入,内心一遍遍呼喊着:世界,请接纳我吧;我来了,我要拥抱你,拥抱这个世界!
于是,我听到了世界的声音,有孩子们的嬉笑声,老人们的谈笑声,青年的歌声、欢歌笑语洋溢在小小村庄的角角落落。那时的村庄,温馨,又美丽,而我就在其中一天天长大。
还很小,喜欢跟在父亲身后,去村里唯一的一口水井去担水、扁担钩子吱扭扭歌唱着,我的脚步也不断加快。父亲说水井是村庄的眼睛,井水甘甜甘甜的,那是水井一汪清泉,在养育着村庄里的生灵。
母亲一次次阻止我跟在父亲身后去井台挑水,担心我会不留神,发生意外。可奶奶却说:没事的,有井神护佑着呢。你听说过哪一个村庄有孩子掉进井里了?
母亲思忖了一下,但还是嘱咐我,紧紧跟着大人,不要单独去哈。
每次,看着父亲摇着辘轳,我就很想趴在井口看看,深深的井水里,真的有井神吗?可是,这样的机会一次也没有。担水的村里人,排成了队。那时候,一个村庄里的人,吃着同一口井里的水。
再就是一个村庄里的人也使用同一个石碾。人们将自家的谷子玉米用簸萁端着或是装进口袋里,来到老槐树下,用石碾子推成小米、玉米面。
石碾子骨碌碌转着,好似在歌唱,有的用牛推,有的用人儿推,邻家杨婶喜欢用毛驴儿推,推出来的大黄米面,蒸出来的粘豆包儿,又粘又糯,香甜可口。每次看到杨婶去推大黄米面,我就跟着一群孩子在老槐树下玩耍,时不时望着小毛驴儿,它蒙着眼睛,围着碾子转呀转,黄黄的黄米面刚刚推出来,我们一群小孩子,贪婪地嗅一嗅,好似嗅到粘豆包的香味。
村庄里,就是这样,一家做什么饭炒什么菜,是炖鱼还是炖肉,是白菜还是土豆萝卜,一爆锅翻炒,全村都能嗅得到。走在街道,有人说谁家谁家,二娃或三丫家里炖鱼吃或是炸鸡蛋酱嘞。然后,另一个人抽动着几下鼻翼,说着:香,太香了。
其实,村庄里好多人家的饭菜,我都吃过,我们家里的饭菜,同样,别的伙伴们也来吃过。大家不分彼此,就连各家各户小菜园里的菜,也互相摘着吃。蔬菜下来,或者果子熟了,就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共同分享。
在村庄里,我一天天渐渐长大,识字、上学,一步步走向未知世界。原以为会永远住在村庄,一直生活下去。可有一天,父亲下班回来说,因工作变动,我们很快要搬家,去城里生活。我听了,心里既有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更有对村庄千万般的不舍。
之前,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村庄,失去我原本熟悉的一切。搬进城里,高楼大厦林立,钢筋水泥、油漆马路,拉开了人们之间距离。除此之外,就是人流熙攘,车流拥挤,刺耳的汽笛声,霓虹灯闪烁,或许,这对别人来说,是天堂,有无尽的欢乐与惊喜。可对我而言,却是陌生之地。
记得,当听到父亲说要搬家的事儿,母亲没有含糊,就辞去从前热爱的工作,然后很快回来,收拾家里的东西。那天,村庄里的拖拉机还有城里来的汽车,都来帮忙搬家。父亲母亲将所有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很是全面。弟弟兴冲冲地把鸟笼、弹弓、蝈蝈笼、小画书全拾掇到一起。我也整理了自己的物品:书包、本子、笔墨和我的小镜子,还有写作业用的小木桌。
可这里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一直以来的家。我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村子里的一切,怕是离开后很长时间都会想起,我会回来看我的村庄吗?一定会的。也不知为什么,还没有离开,已经开始了思念,难分难舍。
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想:城里也有鸟叫、也有花开吧?我的猫儿,小白会习惯吗?大概再也听不到鸡鸣犬吠、牛羊声声了。不过生活总要继续,一切总会如常。
小白,一只雪白的猫儿,已经养了好几年了,可是,好似明白了什么,从父亲要搬家开始,它就没了影子。
还有,我的哪里也不去的,就算是死我也死在我的村庄里,这里可是我的根儿嘞。
奶奶坐在老槐树下,继续绣着她总也绣不完的一朵莲花,火红的莲花瓣儿,绿绿的荷叶,下面有轻轻的涟漪,有一对鸳鸯鸟在戏水。
我见到过的,就在村后的池塘里,一朵朵荷花在盛开,火红的莲花下有鸳鸯也有锦鲤在游动着,嘎嘎的水鸟在歌唱,树上的蝉儿也在歌唱着。
有人说,那蝉儿,好似要把魂儿唱出来翘儿。
蝉出没出翘儿我不知道,可有小孩子会掉魂的,昏昏欲睡,或是大哭不止。于是,家里的大人,就询问小孩子在哪里受了惊吓。然后,去小孩子掉魂的地方,边挥舞着小孩子的衣服,边喊着:跟妈妈回家啦——然后赶紧回家,将衣物盖在孩子身上。小孩子睡一觉,发一身汗,一骨碌爬起,啥事儿也没有了,又活蹦乱跳到处去玩耍去了。
从那时,我就听奶奶说,魂灵,村庄里,万物都有魂灵的。因此要善待村庄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生灵。
奶奶一直深深喜欢村庄,父母同样如此。我知道,其实父母也舍不得离开,只是,为了工作,不得不离开而已。
那么,我什么时候爱上我的村庄的?是黄昏,还是日出?是雪花纷飞的夜晚,还是玫瑰色女神指尖划过黎明的脸庞?是哗哗流淌的小河,还是色彩斑斓的森林?还有我天天都离不开的田野?
从前很少细想村庄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听老人们讲过的。最初的村庄,房屋简陋,村落规模也小,那是人类为了生存,必须建立适当的居住地,以防寒暑、避风雨、防野兽,因此形成了村落。村庄就成了人类聚居的地方,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繁衍生息。渐渐地村庄越来越多,日子简单而自在。
村庄里的故事与传说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坐在老槐树下,不止一次听老人们讲故事,听得有滋有味。父母买来许多书,像《论语》《岳飞传》《西游记》,还有许许多多的童话或神话故事《小王子》《山海经》。村庄里,夜晚,忙了一天的父母,终于闲下来了,他们坐在小院里或村边的树下,读上一段。在我小小的心里,早早种下了善良、正义与家国的种子。
而,当我听到要搬离村庄时,突然间,我跑到村后的小河边,摘下一朵朵野花贴在胸前,有种想哭的冲动——因为我忽然那么清晰地感觉到村庄对我的重要。无奈的是,我却无法把它打包带走。自行车、缝纫机、水缸、衣柜……甚至母亲连破旧衣物也舍不得扔,也可以带走。还有小白,也被弟弟用小鱼儿,诱惑回来,并且成功关进了笼子里。可是村庄,只能留下。
那时,我总幻想:如果村庄是一个苹果、一块糖,或任何一件可以携带的东西,该多好。那样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将村庄待在身旁,哪怕四海为家,因为,有村庄都在身旁,给我安逸、温暖。梦里梦外,皆可自在安然。
搬家的路上,我家的家猫儿,它还是从牢固的铁笼子里挣脱了,我看到它一溜烟地往村庄奔跑而去……那样的身影,好似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那是一道留恋村庄的闪电,至死不移的豪气。
忽然想起一句话:“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这是十八世纪英国诗人库伯说的,深深走进我心里,让我更加懂得那份与村庄难舍难分的疼痛与依恋。因为村庄,正是灵魂最初生长的地方,纯净,圣洁,是童心扎根的土壤。
以后,我回过村庄,因为奶奶老了,一再嘱咐我的父母,要葬回村里去。
那一天,我又一次见到了我家的小白,它依旧是一身的雪白,它坐在我家的老屋上,眯着眼,远远望着我,那目光,好温暖,好友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