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一件羊皮袄(散文)
爷爷喜欢打猎,每次去打猎都会穿上他的那个长到膝盖的羊皮袄。
据爷爷讲,他的这个羊皮袄可是个传家之宝,是爷爷的爷爷传给他的。虽然年头有些久了,看似有些破旧,但爷爷也喜欢的不得了。他说,实用暖和就是好东西。
记得那年,我家有个小黑狗,叫小黑,每次爷爷去打猎都会带上它。一次大雪封山,爷爷进山打猎被封在了山里,爷爷腿还受了伤,血不停地流。爷爷觉得自己很难再出去了,就赶小黑离开,可是小黑舍不得爷爷紧紧偎依在爷爷身边,爷爷就把小黑裹在自己的羊皮袄里说:“我恐怕也快不行了,赶你离开是让你有条活路,你要实在不想走,那就和我一起死吧。”
小黑似乎听懂了爷爷的话,眼泪汪汪地望着爷爷。突然它一下挣脱开爷爷,钻出爷爷的怀里。爷爷以为小黑是要自己逃命去了,怕它承受不了严寒,就赶紧把自己的羊皮袄下摆用刀子割了一块下来,捆绑在了它的身上,然后拍了拍它说:“去吧!”小黑飞快地跑走了。
小黑几经周折,逃出大山飞跑着回到家里。奶奶看了小黑身上带血的羊皮什么都明白了,立马大喊着招来大爷、父亲,和老叔,跟在小黑的后面去了山里,找到爷爷时,爷爷已经奄奄一息了。几个兄弟轮番把爷爷背出了山。爷爷得救后,母亲把爷爷的羊皮袄重新修补好了,但爷爷再也没进山打过猎。
我们来承德的时候,爷爷把这个羊皮袄让奶奶带上让她压个脚铺个床。爷爷怕我们来承德住的不是火炕,奶奶腰那年去佳木斯做买卖,爬火车时摔过,落下了病根,怕着凉,阴雨天气会疼,说啥也让奶奶带着。
来承德后,父亲单位给父亲分的房子是平房,也有炉灶和火炕。奶奶咋舍得把羊皮袄铺着用呢?那年,承德也是连雪天,也冷得要命。父亲也没啥像样的棉服,奶奶就让父亲穿爷爷那件羊皮袄上下班。母亲还从街上买回几尺布料,给羊皮袄重新做了一个外罩,套在羊皮袄上。母亲的手很巧,经过母亲精心设计的羊皮袄外罩,是街上正流行的那种带两个插兜有点像尼子大衣那种款式,而且颜色母亲也选的是那种咖灰色的。
父亲高兴地穿着上单位了,第一天从单位回来,父亲说单位人都夸这件衣服好呢,说这件衣服不仅能取暖款式也不错,还很时髦。因为那时街上讲究的人都穿的是款式新潮的尼子大衣,单位也有人穿。但对于零下十多度的承德来说,也是不能挡寒的。而父亲的这件羊皮袄,虽然有些古董,但暖和还实在,特别是样子经过母亲巧手改造,也比较耐看。奶奶听父亲这么讲,也说:“嗯,还是老货好呀!”
那一年冬天,父亲一直穿着那件羊皮袄上下班。后来有一天,父亲中午去附近超市买日用品,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的老爷爷,站在超市门口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就走上前问他,需要帮助吗?他说他是来城里找儿子的,儿子就在超市里当大堂经理。他怕进去找他儿子给儿子丢脸,就只能等着儿子,在门外等候。父亲听后,眼眶湿润了,脱下自己的羊皮袄,披在了老人身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去了父亲单位。
当他听说老人还没有吃饭时,急忙去食堂给他打了饭菜。老人吃完饭,父亲给在超市工作的老人儿子打了电话,说了老人的情况,老人的儿子听说后哭着赶来了,他说,他怎么会嫌自己的父亲给他丢脸呢?他是个农村孩子,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和父亲,是他的父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完大学。他如今有出息了,在超市做个管理,是他打电话,让他父亲来市里投奔他的。那天,父亲第一次用了自己单位的车,和司机一起送老人和他儿子回了住地。还把羊皮袄披在了老人的身上……
后来的几年里,父亲一直穿着那件羊皮袄上下班。第三年的时候,街上的人们都开始穿了羽绒服,奶奶几次张罗着给父亲也买个羽绒服,但父亲一直没让买。因为父亲也打听了,一件好一点羽绒服起码好几百块钱,稍微次一些的也得上百。所以,每次奶奶张罗给他换羽绒服,父亲都会说:“我就喜欢穿这个羊皮袄,暖和不说还能挡风寒。羽绒服轻飘飘的一看也不暖和。再说了我单位的人没人穿那玩意。”
结果一天,父亲病了,休息在家,单位的人来家里看望他,每个人的身上穿的都是羽绒服。奶奶这回坐不住了,她掏出她的私房钱说啥也要去市里给父亲买一件。让父亲阻止住了,父亲说:“我来回上下车的,穿个好几百块钱的羽绒服,你蹭我你挤我的,那好东西不穿白瞎了吗?如果你实在有钱,就把这钱给孩子买两件吧。等以后我的儿女长大了,有出息了,让他俩给我买。”奶奶见说不过父亲,也只好答应了。
那时候我常常想,等我有出息了,一定会给父亲买一件像样的羽绒服,换掉他的那件老式的羊皮袄。
可是,父亲终究没有等到我给他买羽绒服的那一天,在我上大三那年父亲患了脑中干胶质瘤去世了。还记得去世前,父亲紧紧拉着我和哥的手嘱咐道:“那件羊皮袄陪伴了我一辈子了,听说阴间比阳间还要冷,把它给我带上吧。好给我取个暖。”
父亲走了,爷爷的羊皮袄终究是裹着父亲,一起化作了远山的沉默。只是每当寒风起时,我总觉得那风里还藏着他的温度。这羊皮袄传了三代人,裹过受伤的爷爷,暖过拮据的父亲,最后披在陌生老人的肩上……它从来不仅是一件衣裳,而是我们家族绵延的体温,是人在寒世中相互依偎的模样。
如今我站在没有父亲的冬天里,也终于明白了:有些温暖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这人间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