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寄自瘦西湖邮局(散文)
一
我所在的城市,只在老邮局的门左还保留着一个绿色邮筒,象征性的,可能功用已失。每每瞥见,只剩下怀旧的意义了。
邮局已改为邮政快递,告别了慢节奏。诗人木心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他的《从前慢》,倒觉得很难得了。邮局还没有退出我们的视线,慢点就慢点吧。我突然能够接受很慢,只要不是经年就好。
立冬日,从瘦西湖西门进入,十步之外是一处古色古香的水榭式结构的建筑,楼榭横眉处刻着“瘦西湖邮局”几个金字,虽烟雨霏霏,却被屋前长檐遮蔽着,真是风雨无侵。
站在邮局前,突然觉得这个邮局最好在游览瘦西湖的尾声里才好,一进来就让人去邮寄,发急了点。却一想,又是合理的,哪个游子抵达异乡,第一件事不是展纸挥笔,写一封平安抵达的家书?
有意思。邮局的后身就是瘦西湖,莫非这信件还要走一段瘦湖的水路,然后再走陆路。这情调,真的只有水乡才安排得出来。后身的湖岸,杨柳依依,我生怕那些柳条无缘地系住了邮船……一进入,便是纠结,瘦西湖就要弄出不一样的情调来。
不必担心,邮局的楹联已经告慰了桃柳,桃柳在瘦西湖里是知心知意的。楹联是——
红桃绿柳垂檐向
碧石青苔满树阴
哦,是怕江南烟雨打湿了信件,故而桃柳垂檐以遮蔽。这是清代金棕亭撰写的楹联,书法家魏之祯书写。这是扬州最著名的文化经典符号,是不可再造的从前时空。
进入邮局,第一眼发现人们围堵在柜台前,争睹争盖大清仿古日戳。1896年3月20日,光绪帝批准开办“大清邮政官局”,这一天就成了“中国邮政诞生日”。凡是繁华游冶处,绿色的邮政符号就蹲踞在那。我想起游山东的周村古商城和章丘古城,都发现邮政的影子。不过,人们好像更青睐那种很原始的驿站。一路进入扬州,高速服务区,都有“茉莉花驿站”的标识,是以花香芬芳旅途。
我穿越到大清,处在130年前,有什么意义?积弱的中国,有了第一次的文字互通,只是告诉我们,我们开始不再封闭。人少了,邮差见我观望,问我“盖日戳吗?”我说,我还没有准备邮寄的情感,空空如也,不合适吧?她笑盈盈地颔首。不要逗留,赶快采景装入信件好邮寄。
二
好主意。我可以把在瘦西湖里遇见的风景寄出,把我在瘦西湖的抒情写成书信,买一张明信片,盖上风景戳,然后寄出。
身入“玲珑花界”,女子甚多,可能是喜欢这“玲珑”二字,含有苗条之意?这“玲珑”可寄?逛一趟玲珑花界,人就变了样子,瘦若一道闪电?爱美之心,会改变风景的内涵的。我确信这样的观念。“花界”水陆构成。水榭之畔,有广池,据说多植白莲,好时节来看,是玉花点点,莹珠滴滴。可惜我初冬来,绿莲渐变,已无莲花。也无妨,心中为广池开一池的莲,心有“怜”意,美就相随。池心点细雨,我唤作“雨莲”吧。池外,则是芍药的地盘,边地参差着太湖石,芍药正在休眠,不敢打扰。芍药是扬州的市花,宋代有“广陵芍药甲天下”之说,诗人秦观说“有情芍药含春泪”,此时微雨轻洗,不见泪痕,也好,免得伤感。落款为“板桥郑燮”所题的“观芍亭”,我选好位置,下次春来,看一场壮观“芍景”吧。我是被亭联吸引——繁华及春媚,红药当阶翻。春天最易愁,我喜欢亭联的“当阶翻”的景象,古人说的“春潮”莫非就是指这里的芍药如潮?一处好景,不可一次览尽,否则就没有了后续的意境空间了。曾经的热闹,如今的静谧,这是一种节奏,并非时光很沧桑,芍药有意期重逢,人入佳境需静寂。
我觉得写“红药当阶翻”比那个“芍药承春宠”,更有韵味。自顾顽皮,比带着心思弄姿色,更令人喜欢。做几个手舞足蹈的动作,我得了“当阶翻”的意境。
“春风十里扬州路”,到底杜牧写的哪条路?有人说是“东关街”,我觉得春风单单为东关街住,可能不符合实际。就像杜牧笔下的“二十四桥”,并非是二十四座,扬州哪座桥不挂明月,扬州哪条路不荡春风啊。虽在初冬,杨柳依依,春风仍在,我在“长堤春柳”上行走吧,扬州之春,荡漾在每一个走进扬州的人的心中。这种意象美,已经刻进了扬州的骨子里,尤其是遇见这个时代,春风哪敢歇息,春风十里百里千里,国泰民安,微笑挂在游人的面庞,也是春风扑面。
我想起瘦西湖邮局里见到是那张“春风十里扬州路”的明信片,那是杜牧给今天的扬州的赠语,我要带回去。春风很快捷,一定在我没有到家就寄到,有谁在春风门前,不是急不可耐!
想起在邮局看到的一个数据,每年有一万余张主题为“春风扬州”的明信片,寄往世界各地。扬州人,不独享春风,而手把春风当信片,谁说一个玉门关就堵住了春风啊。
三
五亭桥西侧,有瘦西湖漾出的一个荷塘堤岸垂柳,围绕着一池枯荷。硕大的荷叶,蜷曲多情,就像要撑起一座暖房,莫非用来包裹着曾经的荷花影?花谢叶枯,荷干依然挺拔。扬州啊,一座柔软的城市,骨子里带着倔强,冬雨来洗,也不挑剔,刚柔相济,被扬州的荷写意。我特别注意,站在岸边,游人频繁摄影,镜头对准的不再是潋滟侬丽,而是风骨。或许,他们都在寻找留下更深刻的精神意象。
今日花溪弄里,有一半烟雨。每个人的镜头中,独存一段风骨。有时候诗意就这样在赏景的情绪了,起着升华风景的作用。江南烟雨好,不独为春光夏盛而抒情,风骨由岁月酿制,由风雨勤来洗濯。
想起历史上八大山人(朱耷)喜欢画枯荷,想的是以此象征凄凉身世,寂冷的情怀,他笔下的枯荷“冷意逼人”。他生活在明末清初,社会动荡不安,枯荷恰好代表了他的境遇和情绪。如今的枯荷,不同于往昔,我想折一枝,我想摄一幅,送到瘦西湖邮局,寄往八大山人,问今日枯荷可与五百年前是一样?惟愿山人叹一个不“只是朱颜改”,能够在朱颜之后,再画出一段风骨,注入特别的内涵。
谁说不是“偏爱菊”,初冬菊盛,湖岸也潋滟。菊花不是扬州的特色,但扬州是包容之城,美好从不会越着扬州而去。邮局老了,菊色却新。桂树之下簇菊花,亭廊边上菊连连,青草流绿,菊花簇浪。最好看的是,两只雕塑的天鹅,穿上了菊花衣,世上有黑白天鹅,扬州有彩色天鹅,扬颈向鸣,其下是花浪斑斓,直流淌入目。哦,这是“玲珑花界”,花事不衰,元稹曾描写道“琉璃花界净”,禅意铺洒,似有花语,忍得冬气,疏放从容。
我端详,那彩色的天鹅,就像两只硕大的信鸽,是要将扬州瘦西湖的美,传达到遥远吧?不难,虽不飞,确有邮局在,万里之遥不算远。
四
我注意到,瘦西湖邮局一侧的花界水榭处,还有“咖啡邮局”,绿色自行车,绿色的邮筒,邮政的符号,都放在门口。里面是经营咖啡、茶饮、甜点。哦,原来想写一封信,在明信片上写一行诗,就到里面坐。有游人一手端咖啡杯,一手执笔,似在构思,我不忍打扰,只探头看。真羡慕他们能够找到邮寄人,我一直在盘算着给我哪个亲属哪个朋友寄出一封扬州来信,哪怕无事而闲书,无事相扰,都是一份寄自扬州的情趣。
再远处是莲性寺和白塔,搬不动;往北是“二十四桥明月夜”风景主区,二十四桥太重,此时无月,即使有,悬于桥上,怎可忍心摘取。都不能邮寄。我转身再进瘦西湖邮局,装下这些风景,寄出去吧,那些风景,再做一次打包,生怕邮车不能载重。
邮寄一张“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明信片,这是多么优美的邀请函,李白设计的。
邮寄一张“玉人何处教吹箫”明信片,千里寄美声,婉转一时空。
邮寄一张“雁齿虹桥俨画图”明信片,这可是给瘦西湖一个“瘦”字的作者汪沆的名句。
未来得及瘦西湖里泛舟,我想用一张明信片,寄“画舫轻移过小桥”一句诗,提醒我,在家乡的小河泛舟。
五
书信的浪漫,可能还是无法取代吧,快递本无意让邮局消失,但要寻找到这样的闲情逸致,可能只在瘦西湖才有,瘦西湖深情而现实地留住我们远去的怀念,这样古老的方式,或许千年之后还在,因为古人创造了一个词——见字如面。谁还熟悉我的字迹?45年前的同学?25年前在北京进修的好友?在江山文学东篱创作的文友?将明信片拿在手中,要填写收件人的地址和邮政编码,还要缀上对方的手机号,我为难了。多少年前的地址,已经成为历史,并不准确,那些同学搬迁新居的不少,连电话号码也变更了,据说一个手机号用上10以上的都算是十分恋旧的人,何况这许多年。况且这又是隐私,一问,人家会反感,也警惕。微信这么发达,一段语音,几个字,不花钱就联通了两地,谁还用书信,花钱周折!我想重温和守护这样的慢生活,却是诸多的难处。
我在明信片的空白填写上我自己的地址姓名吧,总不能沉甸甸在手,硬是被诸多不能给夺去。十多天就到了吧?或许半月,甚至更长的时间,都不发急了,让这美好的风景和感情,在时光里多加温几日吧。诗人说,那时车马邮件都很慢。真会劝人,我是相信诗人的话的。
我也给自己找到理由。扬州风景太重,车载不动。一番惆怅,倒是得了自我宽慰。
有时候陶醉在自设的况味里,也是对一个人的世界的深情,人生况味,更多的是自我酿制,等着施舍,起码情调减半。
这些年写作,将乡愁,用文字温热了不知多少遍,却这“离愁”还没遇到。这次扬州行,只一日,也是离愁。离愁,成了多么珍贵的情感之物,我怎么舍得轻易抛却呢。
啪啪啪啪……一阵声响,如一阵雨落,一袭风过,盖上风景戳,风景打包,打上了时光的近影,寄自瘦西湖邮局。
2025年12月1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这里没有快递站的匆忙,只有老人慢慢挑选邮票、情侣共写祝福的闲缓。把封好的信投进绿色邮筒时,忽然觉得,它寄走的不只是文字,更是在瘦西湖畔驻足的片刻温柔——原来有些心意,该让时光慢些送达。好文章内容感人,学习欣赏,问好老师写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