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父亲的胶鞋(散文)
冬天又到了,每家每户都开始腌菜了。腌菜就是把大青菜,撒上盐粒,用双脚踩平,一层层放入缸中,直到菜缸里冒出碧绿的盐水,才停止踩踏。有的人在踩踏腌菜时,是光着脚丫的,而我家每年腌菜,都是穿着一双老胶鞋完成的。这双胶鞋有膝盖这般高,是父亲当年在生产队里管抽水机的时候购买的。当时,为了方便父亲下水工作而买的。直到今年,都已过去三四十年了,但这双胶鞋依然牢固耐磨,表面光泽发亮。
父亲在世的时候,一到下雨天,为了方便干农活,父亲都会穿上这双胶鞋,风里来,雨里去的。每次从外面干活回来,我们都看到父亲的胶鞋上沾满了黄色的泥巴。有时泥巴粘在胶鞋上,又厚又多,看起来走路都费力气。但父亲会心疼地说,可苦了我的这双胶鞋了,这些烦人的泥巴,甩也甩不掉,跺也跺不下来。父亲小心翼翼用一根树枝,轻轻地把粘在胶鞋上的泥巴,一点点给刮下来。刮完了泥巴,便拿起鞋刷,去了池塘边把粘在胶鞋上最后一层泥浆,刷个干干净净。此时,这双胶鞋又光亮如新了。父亲就把胶鞋放在太阳底下,只需晒半小时就收回家了。放在通风阴凉处,父亲说这样胶鞋就不会发霉腐蚀,能延长胶鞋的使用寿命。如果是阴天,父亲依然把洗干净的胶鞋晾晒在风口处,就算没有太阳,也要让自然风把胶鞋表面吹干,以防生霉腐蚀,会降低胶鞋的使用寿命。
父亲在保管胶鞋上是个仔细而认真的人,在生产队里管抽水机的时候,下水到抽水泵上修机器时,始终留心不让胶鞋刮蹭到水泵上。否则,锋利的水泵边缘,会容易划破胶鞋。每次下水,父亲都注意到,胶鞋和水泵保持着距离。当水泵修理好,父亲才绕过水泵,上了岸。每次抽完水后,父亲都会检查一遍,看看胶鞋有没有划痕。如果划破了,就立即用502胶水给粘合。但每次胶鞋都是幸运的,没有划过一点痕迹。还有,雨天下农田劳动,父亲也是细心而谨慎。每次在雨天耕地的时候,父亲开着耕田机在秧田里来回耕着田地,都极为小心,不让胶鞋在犁刀上刮蹭,或者索性脱下胶鞋,用稻草把泥巴擦洗干净,放置在田埂上。卷起裤脚,赤脚在耕田机旁边操作着机器。当整个秧田被耕完了,就把脚洗干净。用裤脚把粘在脚上的水份蹭干,才穿上自己的那双胶鞋。父亲虽然在雨天,少不了胶鞋的陪伴,但能不用胶鞋的时候,就尽量不用。就是用了胶鞋,也是格外的小心谨慎,绝不会让胶鞋冒险工作。
那年冬天,农村家家户户都开始腌咸菜了。母亲把一棵棵大青菜挑到池塘边,洗刷得干干净净。等晾干水,又挑到我家的大水缸旁边。父亲从墙上取下那双高筒胶鞋,开始怎么穿也穿不进去,还以为自己的脚变大了,或认为高筒胶鞋也缩水了。父亲经过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什么问题,由于长筒胶鞋闲置好长时间没穿了,一直挂在墙上,被冷风吹干后,这胶鞋的质地变得硬邦邦的。特别是脚踝处,就像硬块塑料模型似的,怎么揉都揉不软。这时,父亲想出一个办法,倒了一壶热水在脚盆里,把这双胶鞋沉浸在热水中,让高温逐渐烫软了胶鞋,这一招特别管用。半小时后,父亲从热水中捞出了那双胶鞋,此时胶鞋变得柔软而有韧劲。父亲趁热打铁,把双脚都穿进了鞋筒里,脚背和脚踝一点也不感到蹩脚,仿佛穿进了海绵里似的,既柔软又合适。
父亲穿进高筒胶鞋后,把一捆青菜排在了大缸底部,并撒上一层粗子盐。在我的当地腌制咸菜和咸肉,都适合放粗子盐。粗子盐不但价格便宜,只因它的咸度更大,和细子盐相比,腌咸菜更要节省盐量。而且,那种粗子盐所腌出来的咸香味,更有烟火味,更有地道的咸脆味道。父亲每放一捆青菜下去,都会把青菜一层层摊开,并排放入缸中,又撒上一层粗子盐。然后,用穿着胶鞋的双脚,来回踩踏着青菜,踩累了,还可以转换成转圈的方式。在菜缸里一圈圈的踩踏压实,等到粗子盐渗透进青菜叶中,就会渗出一层盐水来。这种盐水既清澈,又绿油油的,正是咸菜所具有的颜色。
当第一层的盐水渗出后,青菜也被踩扁了,接着放入第二层,撒上粗子盐,当穿胶鞋又踩出盐水后,再放第三层。每层依次类推,直到把所有的青菜都踩进大水缸里。这时,父亲也跨出大水缸。用一层塑料膜覆盖住咸菜,再用一块巨石,正好压在咸菜顶部,最好石头被浸泡在水里面,那腌出来的口味更绝。
父亲小心脱下那双高筒胶鞋,抓起鞋刷,去找自来水龙头。对着水流,让胶鞋被自来水冲洗一遍,又放小水,用鞋刷把胶鞋表面所残留的盐水,轻轻擦拭干净。父亲说,刷胶鞋的过程中,不能用蛮力,否则,坚硬的鬃毛,会刮伤胶鞋的鞋面,让胶鞋那层油光发亮的釉色,会失去光泽,从而有损胶鞋的外观和使用寿命。
父亲已经离我们远去了,但我们却仍然坚信,父亲还没走远,就在我们身边。父亲穿过的那双胶鞋,依然悬挂在墙上。今天,又被我穿上了它,仿佛能听到父亲说,好好保存胶鞋,因为这里面,有我的足迹、汗水,更有我的经历。我迈开了双脚,用这双胶鞋继续着父亲留下的足迹,也继续着父亲的精神,以及继续着有关父亲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