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寒冬往事(散文)
一
村口的那棵老梨树早已经落光了最后一片黄叶,枝干在寒风中可怜巴巴地摇摆着。它为了迎接来年春天的生机,正默默抵御着严冬的寒意。村子里的家畜家禽都缩着脑袋,在寒风里瑟缩着。
从夏季开始,就听母亲说要带着我去江苏宜兴丁山水泥厂小舅舅那边打工,我心里满是期待,盼着早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母亲还没退休,父亲过世后,她就成了医务室里唯一的医生。
眼见一年都快过去了,那天母亲回来突然和我说:“准备出去一趟,早去早回。”我撅着嘴,心想都快过年了,天又这么冷。
母亲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柔声说:“能陪你去已经不容易了,我实在不放心那些病人。妈给你扯了几尺花布,给你做件新棉袄,还给你买了条长围巾。”说话间,她拿出了那块花布和围巾。我见了,立刻咧开嘴笑了。
母亲为去江南做好了一切准备,顺便去上海看望外公外婆。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每当寒冷的冬天来临,我总是会想起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穿上母亲为我做的新棉衣,和母亲一同踏上去江苏宜兴的旅程。而那一夜,成了我人生中最冷的一夜。我清楚地记得,那年我十八岁。
我们从山东泰安车站上车,那是一趟从北京开往南京的火车。上车时已经没有了座位,只能耐心等待他人下车才有机会落座。也许是临近年底的缘故,车厢里格外拥挤,空气也污浊不堪。直到快到南京时,娘俩才算有了座位。到南京下车后,我们再转长途汽车前往宜兴。
抵达时早已过了中午饭点儿,母亲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面饼,那面饼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她不知从哪里要来一大杯子开水,把面饼泡着吃,就当午餐。那时的交通甚是不便,从南京到宜兴的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到两趟。
我们坐的是下午三点半的车,到宜兴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所有公交车都已经停运了。舅舅家住在宜兴丁山水泥厂的职工宿舍,到舅舅家还需要从宜兴再坐一趟公交车才能到达。在汽车里因人多拥挤,倒没感觉到冷,可一下车,寒气便扑面而来。我心想今晚怕是没车去丁山镇了,盼着母亲能舍得花钱去旅馆住一晚。
我不知道母亲是不舍得花钱住旅馆,还是这个时候旅馆都已经关门了。见母亲没有住旅馆的意思,我也不敢多言,心里不高兴,又撅起了嘴沉默不语。
看这情况,我们必须在这寒冷的夜晚熬到天亮了。也许是江南水乡的湿冷格外刺骨,真是冷到了骨子里。我和母亲下车后,冻得瑟瑟发抖,无助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娘俩只好再次走回公交车站,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车站的候车室里,窗户玻璃残缺不全,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我们进去后,没感觉到半分暖和,依旧寒气逼人。其实,我们当时只需要一个能坐下来、不那么冷的地方,便足够了。
我们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母亲发现我冻得瑟瑟发抖,她解开棉衣纽扣,让我把鞋脱掉,将双脚塞进她的胸口。我顿时感觉双脚暖暖的,但也能察觉到,我冰凉的双脚,正在一点点吸走母亲的体温。我不忍心这样冰着母亲,连忙缩回了双脚。母亲的说话声都冻得发颤:“这样不行,得想办法。”
母亲带着我朝公交车站的传达室走去。我们来到传达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看到里面生着火炉,火炉上放着的水壶还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炭火通红,这一幕,深深吸引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娘俩。
母亲满怀希望地上前敲了敲窗户。里面有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脸色却像霜打过一般阴沉,他朝门口走了过来。母亲以为他会让我们进去,满怀期待地说:“能否让我们进屋暖和一下?”他却理都没理我们,反而将门使劲“哐当”一声关上。因为用力过猛,那关门声格外响亮,把我们娘俩吓了一跳。惊吓和寒冷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在寒风中颤抖得更加厉害。
二
母亲身上其实是带着住旅店的钱的,只是她舍不得花。她平时过日子向来精打细算,家里鸡下的蛋,从来舍不得吃,都是攒起来卖钱。她总说:“说话、做事、过日子,都必须留一定的余地。”倘若我们今晚住了宾馆,母亲回家的路费也许就不够了。
夜越来越深,天气也越来越冷。虽然地处苏南,但年底时节,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再加上身上的冬衣单薄,寒意更是无孔不入。
娘俩提着不多的行李,继续四处寻找传达室或者工厂门卫室——那些地方,肯定生着火炉。
我头上裹着长围巾,母亲戴着帽子,却似乎依然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娘俩一路找着、走着,来到一间不知是什么厂子的传达室门口。在那个年代,冬天取暖全靠生炉子,我们见里面也生着炉子,便站在窗外,羡慕地看着室内的人。
那人看上去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长着一双三角眼,面相瞧着有些凶。即便隔着窗户,也察觉到这人不怀好意。可冻得瑟瑟发抖的母亲,还是忍不住上前敲了敲窗户。
那人朝门口走来,母亲又说了同样的话:“能否让我们进去暖和一下?”那人却眼神猥琐,色眯眯地盯着我,不怀好意地说:“只可以进来一个人,小姑娘你可以进来。”母亲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图谋不轨,默默带着我转身离开了。身体的寒意尚未散去,接连遭遇的两次冷漠,更让我们心里凉透了,娘俩感觉越发寒冷。实在冻得扛不住,我们只能在汽车站候车室里来回走动,以此抵御严寒。
当时我对母亲满腹意见,觉得她难得出门一趟,却对自己如此苛刻。到了后半夜,天气更冷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母亲带着我,再次来到汽车站的传达室。
十二点过后,值夜班的人换了。这次是一位老师傅,看上去比之前那位年纪大几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身着一件不太厚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半新旧的中山装,背微微有点驼,脸上满是慈祥。
那火炉散发的暖意,让我和母亲再也迈不动步子。母亲再次厚着脸皮敲门,用同样的话问道:“我们是否可以进去暖和一下?”那人微笑着打开门,热情地让我们进了屋。
传达室的地方不大,他找来两个小凳子,让我娘俩坐在火炉边上。冻得瑟瑟发抖的我们一进屋,一股暖流便直透骨髓。母亲感激得连声道谢。那位师傅又找出两个掉了几块瓷的搪瓷茶杯,给我们各倒了一杯热水,温和地说:“喝点热水暖和暖和。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准备天亮去哪里?”母亲便把我们的来路和去向,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我从心里感激这位师傅,总算遇见了好人。在这间小小的传达室里,我们感受到了善良与爱心的温暖,不再瑟瑟发抖,不知不觉间,天就亮了。
三
宜兴汽车站周围开始慢慢热闹起来,卖包子、卖烧饼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应和着晨曦的暖意。母亲走出传达室,去包子铺买了四袋包子,一袋五个。那时还没有塑料袋,包子都是用纸袋子装的。母亲拿了两袋送给传达室值班的老师傅,那人说什么都不肯要。后来母亲恳切地说:“您要是不收,我们立马就走,这点心意,就当是谢谢您让我们取暖了。”那人这才收下。
在那传达室值班室里,真是暖和极了。值班的老师傅又给我娘俩各倒了一杯热水,我们就着热水吃着母亲买回的包子,只觉得无比舒适温暖。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回升。娘俩告别了那位值夜班的好心人,回到了候车室。候车室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跪在冰凉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弓着,正在乞讨。母亲走到老人身边,毫不犹豫地在她的破碗里放了十块钱,还给了她几个包子,让她趁热吃。那白发老人一边道谢,一边不停地磕头。母亲连忙扶起她,轻声说:“大冷天的,快回家吧!”
在七十年代末,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母亲一个月的工资才不到五十块钱。母亲见我默不作声,便自言自语道:“这么冷的天,但凡日子能过得去,谁愿意这样啊!”我对母亲的满腹意见和不解,都被她这句话轻轻化解了。
母亲已经离开我多年,她的善举,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