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麦田守望者(散文)
秋天的树在落叶,我身体在坏下去。
前天和昨天,我做了个血糖测试,空腹7.4;餐后12。老婆她很焦虑。
“现在已经很危险了,我问了豆包了,你这已经是糖尿病了……你还满不在乎。你还笑?我一夜都没睡着觉,你再不注意,发展下去,并发症知道不知道?眼睛会看不见,五脏六腑都会受损,到时候可咋办啊?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中午吃饭时,她语重心长地找我谈话。
“豆包”,是一款AI智能软件,它和你聊天,能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很久了,老婆手机里下载了“豆包”,她常向“豆包”打听:衣服有一处污染了怎么办?抽屉卡住了怎么办?绿萝叶子黄了怎么办?……
我血糖自测结果出来了,昨天夜里,她开始在豆包上一遍遍查询“糖尿病”,问豆包:“一个74岁老人,他体重78公斤,个高1米76,腰围……他空腹血糖7.4,餐后两小时血糖……”。老婆便焦虑得睡不着觉。
其实,去年就有了苗头,一次医院体检,我的空腹血糖超了7,医生给开了药,“双胍”,一天三次,随饭。没多久,开始腹泻,反复,很紧的那种……我把药停了。一段时间,我也开始“少吃,多走”。管住嘴,天天吃荞麦面的饸络,粥也不敢喝了,那馒头多吃一口,似乎,都是罪过。迈开腿,每天一万步……还买回血糖仪,坚持自测,每天起床先扎针,测空腹血糖……也只是坚持了些日子,不再做了。那“双胍”的药也不吃了。
后来,几次体检,无论是近三个月的血糖平均水平的“糖化血红蛋白(HbA1c)”,还是餐前餐后,都在7以下。每每自测血糖,看着那个弹针,我总犹豫,拖延着……管针贴在手指头上,迟迟不能按下去,怕疼……老婆却总叨叨我:“记着,你明早测测你的血糖。”
耐不住她叨叨,于是,前天和今天做了个血糖测试,空腹7.4;餐后12。老婆她更焦虑了:“你不能再想吃啥就吃啥了,我每天给你煮一个鸡蛋,你嫌腥,你不吃,几天不见红烧肉,你急,你馋。这两天,你又偷着买甑糕吃,多甜啊,你怎么就管不住你的嘴呢?……你就不能每天多锻炼,多走走?要多运动,一天除了遛两次狗,你就躺床上,好人也躺出病来……扎个手指头你嫌疼,以后,每天给肚子上打针,吃饭前打胰岛素,你咋办呢?不要顾嘴不顾命了,可以吃鸡肉,可以吃鱼肉,老年人还是要补充高蛋白的,防止肌肉萎缩……少喝咖啡,可以吃西兰花,我给你买。你能吃啥,我给你做,我不嫌麻烦……你要听话呢。”
我要哭了。
史铁生《我与地坛》里面提到在他母亲去世后,他在地坛遇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和史铁生说:“哟,你还在这儿哪?”
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
“您是谁?”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
然后史铁生就接着写:“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玩,真是玩得太久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待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次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
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待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
“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他的儿子,母亲走了多少焦灼的路。”
早时候,读过那本小说《麦田守望者》,情节都模糊了,只是记得小说结尾时,霍尔顿向妹妹说的那段话:
“不管怎样,我老是在想象,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我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可我真正喜欢干的就是这个。我知道这不象话。”
母亲是史铁生的麦田守望者。
老婆是我的麦田守望者。
2025。12。22。浐灞半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