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飘香猪油渣(散文)
出寝室,再出大门,往东,就是山村白鹿庄。
在村子的最深处有一处农家乐,我时常光顾。
一
坐定,老板热情地端上一盘有点黑乎乎的菜品,炫耀这是很美的味道。我很疑惑,询问菜名,老板笑而不答,只是示意我品尝一下。我知道老板的热情好客,毫不迟疑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芳香绵柔立刻濡透舌尖,轻轻一咬,脆酥得体,满口四溢。我惊叹这美味,老板很是骄傲,神秘地缄默菜名。这一种久违了的滋味,我是很有体会的,虽然陌生了很久,但还是很爽快地报出它的名字——猪油渣子。这个名字还是很广泛的,山东叫这个名,重庆也是如此,老板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猪油渣的记忆,一般是停留在童年时代,这几年很少见着了。倒不是味道出现了问题,只是它被很多美化的东西代替了,人们慢慢地忽略了,直至渺无声息。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都习惯于用猪油作烹饪的食用油,不时会称上几斤大块猪油膘回家熬制。猪油膘有三种,一种我们当地人称为板油,是猪肚子里一大板块状的肥膘,有薄膜包裹,熬制后的油渣软绵绵缺乏松脆;一种名曰花油,是猪大肠上扯下的油,一截截,熬制后的油渣卷曲成一朵朵花形,放到嘴里一咬嘎嘣脆;味道最佳的,当属肉油渣了,因其本身就属猪肉上的一部分,是介于皮与精肉之间最肥的部位,遇上刀工不扎实的屠夫,割时顺带下一些精肉,便成就了油渣的更香、更鲜、更脆了。不过,在那个经济萧条的年代,这种带精肉的油膘因直接影响出油量而很不受欢迎。
熬猪油的过程并不复杂。清洗后切成小块肉丁状置入大锅,在猛火的煎熬下,液态状的猪油逐渐脱离出来,且越聚越多,而肉丁却越缩越小,肉质的焦香味越来越浓,香飘四邻。有经验的主妇在熬制开始时会稍微加上一点水,说这样熬出的油,冷却后颜色洁白,香味浓郁,油渣也不易因温度高而焦化。
那时家里每次熬猪油,灶台边总会杵着孩提时代的我,兴奋地借着问一些与之相关的问题,一直观望期待着,不管大人的一再“小心被油溅着”的提醒,就像苍蝇粘在粘纸上,哪里还能赶得走?肉丁稍转黄,就会迫不及待地央求大人帮着捞上几颗解解馋。
二
这些记忆和老板分享,老板的记忆里也是津津有味,找到了共同的味道。
对这个美味,我还是沉浸在小时候的记忆里。小时候,吃肉是件很奢侈的事情。过年时,家人会把猪圈里那头从年头养到年尾的家猪宰杀,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大半得卖给乡邻换成钱。
过了小年,圈里的猪经过一家人一年辛勤的滋养,早已膘肥体壮,人们期待它能给这个新年带来一些实惠和丰盈。父亲开始拿出好烟好酒,张罗着请村里的有名的把式到家杀猪,都是一个村里的,即使没有两盒烟一瓶酒也会欣然而往。
猪嚎叫着,凄厉悲惨,但在人们心中没有留下一点不舍,反而有一种愉悦的满足。等猪被结结实实地按在案板上,它的命运就被注定了,但也毕竟是排场的,因为周围聚满了眼巴巴的眼神。一条案板,一个木架,一口大锅,一把砍刀,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两匹子带着白花花肥膘的猪肉被挂在了木架上。在村里,杀猪可是好光景,孩子早早就趴在周围的草垛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等看到猪肉挂出来了,立马撒丫子散去了,不长时间,牵着父母的衣襟连蹦带跳地回来了,大人们手里拎着一个个小盆儿。
辛苦乏味了一年,这时候人们手里的钱虽然不多,但是毫不吝啬,豪气地买上几斤,回家让婆娘包上一大锅猪肉馅儿的水饺,也好慰藉一下干瘪的肚腹。母亲也盯在旁边,嘱咐杀猪把式把猪脖和腰窝的肉先割下来放进自己的盆里,端到屋里,也就放心不管了。要不抢先留下,一会儿为争这两个地方的肉,买肉的会面红耳赤。一样的价格,人们都要首选于此,因为这两个地方的肉儿出猪油多。不像如今,这两个地方的肉没有人去问津,猪脖里淋巴多,腰窝的肉松弛不筋道。
母亲把肉切块,放进锅里,文火慢熬。白花花的猪膘肉,慢慢变黄,变焦,周围溢满晶莹幽香的翻着花儿的猪油。过年的熬猪油,熬得多,母亲一般是把大点的猪油渣儿用漏勺罩出来放在盆里,端到桌上,周围焦急等待转花儿的孩子们,早就蜂拥而上,吃得不亦乐乎。母亲知道孩子们一年里也见不得几次荤腥,也不劝阻,任我们吃个够。要是平时的时候,可不舍得让我吃,会和着猪油一起贮存起来。
母亲把猪油舀到盆里,还有瓦罐里,顺手再放上几粒花椒和少量的盐,驱虫又防变质。等猪油冷却了,洁白如霜,母亲端详着一大盆猪油,眼里溢满了知足。有了这盆猪油,从开春到青菜上桌的这段青黄不接日子里,生活就不会那么艰苦,生活也就有了奔头。
三
这里算是南方,我们是北方地区。老板告诉我,现在这些油渣多数人都会选择直接当作垃圾扔掉,而对于这种“垃圾”,我们酉阳人却很稀罕。猪油渣除开直接上手吃外,有时候我们也会将油渣加上盐、辣椒一起拌着吃,或者将油渣和青椒一起炒,这样吃会更加的下饭,并且又美味一些。并且青椒炒油渣也是农村人比较稀罕的一道菜,尤其是老一辈的,在板油在炼完油之后都会将油渣用来炒着吃。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油,所以吃起来还比较好吃。而且炒上一份这样的菜,也简单,简单的炒一炒拌一拌就可以了。
我告诉他我们那里同样稀罕,一样的珍馐。那时,母亲会把我们解馋后剩下猪油渣,放在案板上剁碎,加上白菜做馅儿,年前再蒸上几锅大包子,正月里猪油渣的香气始终在你的嘴边留香。再或,挖一大勺猪油,加上猪油渣,不需再放猪肉,炖一锅白菜粉条;端一大碗蹲在向阳的墙角处,狼吞虎咽,胜过现在任何佳肴美味,如今想来,还是不由垂涎三尺。
过了春节,大年初二,母亲带着我们回娘家走亲戚,最贵重的礼物就是一瓦罐猪油。姥姥早早在大门口翘首期盼,看到我们来了,倒顾不得迎接我们,总是一把先接过这一瓦罐猪油,左看右看,唏嘘不已。她也顾不得与我们寒暄,踮起小脚,颤巍巍把这瓦罐挂在房屋大梁上垂下挂钩上,生怕馋嘴的猫儿偷吃。倒不是姥姥财迷,这东西在匮乏的年代有时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同样是饥饿年代里的一种生活的希望。
出了正月,生活又开始简单起来,那盆猪油不仅是母亲心中的惦记,也是我们想方设法搜罗的。只要母亲稍一马虎,它便落到我们手里,表面的油渣用手指抠出来,里面的用筷子挑出来,通通吃掉,不行再用勺子乱翻一遍。一通折腾下来,一盆好好的猪大油变得破马张飞。母亲做工回来,肯定是一顿歇斯底里的气愤,拿着笤帚疙瘩追得我们满大街乱跑……
如今,我在千里之外,遇见如此相近的老板和如此相亲的美味,一碟香气四溢的猪油渣重回记忆。事实上,一个人的要求就是这样简单,索要的物品不必很多或很重,只要给你带来快乐和记忆,那就是一种延续,精神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