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收获】我与故乡的关帝庙学校(散文)
我实在没有料到,写文章前为了校名准确,网上搜好久都没有查到。求助同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发小,也是我们那个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她回复说:“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名字,打听好了告诉你。”
一
不是我们忘了这所学校,而是我们上学时的名字查不到,也早闻学校易名,不是我们上学时的“关帝庙学校”了。可在我们的记忆中,它仍是这个名字。
这所学校,对我们很重要。不仅我和兄长在此学习过,它还是我所有父辈们上学的地方,更是我们全村人,和周边村庄几辈人在此接受教育的地方。那时候,最多曾有十三个村子的学生在此上学。
更重要的是,这所学校还是我祖先和邻村的几位乡绅一起,在关帝庙的基础上创办的。解放后又扩建为公办学校。他们没有选择建在某一村中,而是在周围村子的中间,足以彰显前人的仁厚和远见。尤其在原公社高中都荒废的今日,这所学校却越办越大,成了桑庄镇两所初中之一,更名为:桑庄实验学校。
当我知道这些事情后,首先想到的是校内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那两棵粗大的合欢树,听说在前些年扩建时被伐掉了。这个消息实在令人难过。地处中原豫西最边上的我们,在当地没有见过其它地方有合欢树。那是喜欢紫色和桃红花儿的祖爷,设法栽种在校园中的。我上学那会儿,两棵树并排挺立,树径约有三十公分,在校园的教师食堂门前,离水井不远。
两棵百岁树龄的合欢树冠茂如华盖,当桃红的绒花儿开满树顶时,我自然是欢喜的。孩童时,最喜欢的花儿就是合欢花了。如今再回想,真是成了“前人栽树,后人赏花”。多像是祖先让这两棵树来守护子子孙孙、监督学习。想必这正是祖先所愿。
我之所以近年才知道家里与这所学校的关联,主要是这件事年代久远,加之家里多代从事教育,对此习以为常;还有,长辈们直到我父亲离世后,才把我当大人看待。之前,是不屑于我这个小娃的。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养成我从来不打听和关注长辈们在议论什么。
现在的校名是我几经网搜后查到的。当看到现在学校的视频后,高兴过后,更多的是时代更迭中的失落。在我们上学时,桑庄是乡政府所在地,我们村是这个乡最东边一个村子,觉得桑庄离我们好远呀。现在,这个“好远”的名字冠在我们最近的学校上,竟然让我觉得有些惭愧。
惭愧,是源于这所学校从爷辈都在此接受教育,并走出了新中国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同期村中还有多位高姓考上中专和师范),乃至家族中两代多人先在此受教育,后又在此教学。父辈都是先民办代课,后转为公办;与我同辈的则是师范毕业又回来执教。也正是两代共八位从教的缘故,我们这个大家族在当地很受尊重。
然而,让我惭愧的更大原因,是来自这次搜到的一篇关于该校更名揭牌的文章。里面写道:“在20世纪80、90年代,七千多乡亲集资四五十万扩建教室和教师宿舍。”这些事情我之前从来不知。想我每四年才回故乡探亲的父亲,也不知道。是争气的乡亲们把在外工作的我们当外人了。否则,家族一贯倡导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我们,定会添砖加瓦的。
惭愧的还有,我们没有成大器,为祖先增光。如果我们事业大成,有能力捐资办校,或因对社会贡献巨大而被冠以校名,那该多好。比如,同为邓县籍的大作家姚雪垠,就有了姚雪垠中学。所幸,唯一没有给这所学校蒙羞的是,我家族都是清清白白做人,宽以待人,工作上尽职尽责,无一人违法乱纪、偷鸡摸狗,落得个“读书之家”的好名声。
二
我上学时,关帝庙学校的规模在当时可以说是很大的,一年级到初中,每级都是多班,有教师宿舍,教工食堂。有正式老师,还有民办代课老师。学校的位置,因与周围村子都有距离,使得所有学生一出村就能望见学校。然后从四面八方向学校走去和离开,上学与放学时的场景,至今想来都让我觉得壮观:路上走的全是学生和老师。
我家所在的村庄离学校约两公里。我上五年级时,在大渠沟后又建了移民新村,这个村离学校更远了。奇怪的是,学生中午都要回家吃饭,却没有因住得远而迟到的。那时候大人有手表,学生们是怎么掌握的时间,难不成是值日的老师,看到周围路上都没有学生了才敲的上课钟?
我一天最少四趟往返,上初中后还有早课,那就是六趟了。从八岁走到十二岁。斜挎个书包,从三年级读完五年制小学毕业,又读了两年初中。推测我现在右肩略高左肩,定是斜挎书包导致的;以及现在爬山动辄走十几公里以上都轻松拿捏,定是那时候练就“铁脚板”的童子功。由此可见,一切用功都是有用的。
关帝庙学校让我一生难忘的,不仅是它是我儿时上学的地方,而且是我性格形成与品德养成的重要地方。农村孩子的淳朴与厚道,老师在清贫中坚守“传道、授业、解惑”,这些对我影响很大,使我终身受益,感念于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我至今无法忘怀、觉得很好笑的事。由于同班中总会有好多同村同族的兄弟姐妹,便多了很多乐趣。从四年级开始就有了作文课,每周的星期四下午三节课是我们班的作文课。印象中我们都不喜欢写作文,农村孩子放学后就是帮家里割猪草、放羊、捡粪,也没有啥丰富的生活经历。
每周一篇的作文是真功夫,平时学习差的还能抄学习好的作业,写作文就没有办法了。语文老师还在写作文前,评点上一周作文的情况,更多是批评写得不好的。我写得也不怎么样。
那年我十岁,上五年级。有一次作文发下来,我看到老师的评语是四个鲜红的大字:“内容空洞。”至今都能想起当时看到评语后我脸发热的感受。这是我第一次得到老师这样的评语。之前,总是有几行字,指出作文的优缺点,最后一句一定是鼓励的话。
我看到同桌的批语也是这几个字。后面是我家秀堂姐,她说自己和同桌的评语也是这四个字。我拿过她的作文本,看到老师的批语在本子的上部。我立即在“内容空洞”的下面三行写道:“就是空洞,又能怎么样呢?”写完又觉得不妥,用笔画了几道,算是盖住。这行字下面还有三行空白。
为什么不在我本子后面写?是我不敢。我的几位叔父同在这里教学。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这层关系,对我很好又很严厉。我们的班主任语文老师,还是我叔们的好朋友,到我爷爷家聚过餐,还和我教物理的五叔住同一间教师宿舍。如果在我本子上这样写了,那就是自讨挨打。我从小在爷爷家长大,叔父们对我管教很严格。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周上作文课时,语文老师讲着讲着,突然说:“有位同学在批语后写道‘就是空洞……’”我吓坏了,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到我秀姐脸红着急忙躲我眼神。这个画面过去几十年了,想来却历历在目,像刚发生一样。我想不明白,大我两岁的秀姐,为什么不另起一页写作文?我认为是她的问题。同时也意识到是我嫁祸我秀姐,损人也没有利己。
若干年后,我带着孩子回故乡探亲,同样回娘家的秀姐听说我回来了,也带着孩子来我奶奶家见我。这是初中毕业分开后的第一次见面,至今也没有再见过。我在西安,堂姐嫁到当地邻村。那日,我不安地第一次重提这件事,秀姐听后笑了起来,说她也记得很清楚。然后说:“不生你气,我也是故意的。”说完我俩又大笑起来。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想起这件事就想笑,笑我堂姐在课堂上尴尬的表情。就是现在写这一段,都笑得必须戴口罩遮掩,否则会吓到同在图书馆学习的大学生们。
我给堂姐道过歉后,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老师讲明这件事,主要还是不敢。一直认为那不是恶作剧,而是大逆不道,会伤老师的心,也让我叔父们难堪。即便以后有机会见到老师,我都不会提的。在我看来,老师生我堂姐的气,要比生我气好得多。这也是在关帝庙上学的那些年,做得最出格的事。引以为戒,从那时至今,再无生过类似之念。
我十二岁走出这座校门后,至今再没有走进过。这期间也回过几次老家,来来回回,总能老远望见学校。没有进去的主要原因,最初是我多位长辈和当年的老师在那里教学,我长得再大都敬畏他们。当这些原因不存在后,又觉得现在去,会打扰学校。更多的还有,走出半生,无大业所成,没有给学校带来什么光彩照人的成果。
但是,学校一刻也没有忘记。现在它成了桑庄镇的重点学校,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是我们几代人的愿望,更以学校为荣!愿我后辈继续努力,只为赓续传承,以学为本。
(原创首发)2025.12.29
文中乡校的变迁,恰是时代的缩影。城镇化浪潮下,乡村小学或合并或缩减,人口流动让启蒙教育场景在城乡间切换。但无论城市幼儿园还是乡村村小,那份纯粹的启蒙力量始终珍贵。
降上村的第一缕晨光,不仅照亮过我们的课堂,更映照着乡村教育的坚守。如今城乡融合提速,教育公平持续推进,义务教育标准化、普通县城高中教育持续普及。愿这份藏在乡校记忆里的启蒙温度,能跨越时空,温暖每一个孩子的成长之路。
再次感谢老师的辛勤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