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下馆子(散文)
奶奶和我们来承德不久,就相中了一家卖小笼包的馆子。她虽然没有进去看过但她经过细心观察,觉得那个馆子人来人往很多,每天叫号进屋等候的都排着长长的队。因此她羡慕的同时,更是发狠地说:“哪天咱们也下一次馆子。”
终于等到了机会,五月初七是奶奶生日。母亲提前就问奶奶:“妈,过生日想要啥礼物呢?”奶奶说:“我啥礼物都不想要,只想去小笼包馆子吃一顿。”
能下馆子了,我和哥高兴的不得了。
那天为了占一个好座位,父亲一早就去了饭馆约了桌,中午我们一家五口早早就进入了饭馆。第一次下馆子我的心是激动的,刚进入饭馆一双眼睛感觉怎么都不够用。
饭馆里面很宽敞,一楼有二十几个座位,二楼我没上去但听服务员说上面也有十几个房间,我们的座位是靠窗的大桌子。
刚落座服务员就端来了茶水,两盘水果。“这茶水和水果不要钱吧?”奶奶急忙问。服务员微笑地告诉奶奶,是饭馆送的。服务员又端来了两盘小咸菜也说是饭馆送的。父亲还点了两个炒菜也上了桌,紧接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也端上了桌。
我顾不得许多,直接抡圆了筷子就夹起一个包子一口下去,一股汤流了出来。“慢点吃,别烫着呀!”父亲连声嘱咐着。还告诉我们说,这是灌汤小笼包。
奶奶吃着包子,吃着吃着眼泪顺着老褶子流了下来。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下馆子,而且今天还是她的生日,都是儿子儿媳孝顺她。
奶奶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为了下这次馆子,母亲可是连着半个月,半夜十二点去火车站扛大包卸货挣来的钱呀!母亲每天一早四点起床去砸石场砸石头,然后搬石头,筛沙子。一天下来回到家也五点多了,回到家吃过晚饭抓紧睡一会就要去火车站,每次扛大包卸货回到家也半夜两三点了,小眯一会就得去砸石场。可想而知母亲为了这个家付出的辛苦,为了奶奶一个生日一句话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一天。
奶奶知道母亲的辛苦,饭桌上就说了,她要感谢儿媳为她所做的一切。那天她还紧紧拉住母亲的手说:“茉莉受累了!”
吃过饭奶奶让把剩下的三个包子和一些剩菜都打了包,就连送的小咸菜奶奶也让装上。她让我们先回去,她再在饭馆里溜达一圈看看再走。
我们回去了很久了,奶奶才回来。晚饭时她突然说出一个决定,她说她要去饭馆后厨当刷碗工。听说她要去饭馆刷碗,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母亲,母亲说那个饭馆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的生意那么好,那的碗筷需要洗的得有多少呀!母亲坚决不让去!父亲也说,奶奶那么大年纪了,家里缺钱的话有他这个男人呢!咋能让自己的老妈出去辛苦呢?
但奶奶却说:“我已经决定了,而且和馆子达成了口头协议了,我咋能失信呢?我必须去!”
第二天她十点就去了那个饭馆,晚上七点回来了。虽然她的脸上露出很疲惫的样子,但她却说不累,她能坚持。她还说比起我母亲一天干好几份工作,轻松多了。
奶奶在饭馆只干了一个月就辞职不干了,她不干当天就说她要开个小吃,也卖小笼包。而且她还找邻居高叔叔帮忙在家门口支了大棚子,去集上买了一些桌椅板凳。而且过没几天,东北的大娘就来到承德。和奶奶一起支摊卖起了小笼包。
奶奶的小吃只开到十点就收摊,她说这样还不至于和那家小笼包馆子抢生意。奶奶做的小笼包和那家饭馆的包子几乎一个味,而且也是灌汤的。因为第一锅蒸出来,给我们一人尝了两个。那是奶奶在那家饭馆打工刷碗时,和那家厨师学到的。那个师傅说一般这个手艺不会告诉别人的,只因为他有一天突然不小心把腰扭了,奶奶使出吃奶的力气,帮他推拿还真让他的腰不疼了。奶奶说,这招还是那年,奶奶每天背着婆婆去诊所给婆婆按摩,偷着学会的。在关键时刻,果然派上了用场。那个厨师一激动,还把调馅的方法教给了奶奶。
奶奶出摊一周后,庄重地给母亲下了指示:“茉莉呀!每天不要那么早再去砸石场了,砸石头的活就别干了。愿意上班干活只干筛沙子这一样工作吧!咱家不缺钱!”奶奶之所以这么豪横地说,只是因为小吃生意真的挺好,每天吃早餐的学生,上班的,还有附近的农民工都知道这有个小吃店不光好吃还便宜,都来排队买,而且生意越来越好!
母亲哪舍得她的工作呀?但奶奶说了:“我说的这个事你必须服从!”奶奶看母亲答应的很勉强就又说了,她为啥来承德之后总惦记下一次馆子呀,不是自己自己嘴馋而是看那个饭馆人气爆满,心里觉得一定生意很火。想着儿媳每天为家操劳一天打好几份工,她心疼呀!就琢磨着,东北大娘也会做生意,正好过来打下手这样也能让母亲轻松一点。所以,那天我们在饭馆吃过饭后,她就去找了饭馆管事的应聘了后厨刷碗这个工作,一边刷碗一边学了艺。
最后母亲只好听从奶奶的安排,虽然她不再干那么多活了,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有空了就来小吃店帮忙。那时候也快过年了,村里有许多人家孩子大人的要做新衣服,母亲也有这份手艺,就开始在家接活,踩起了缝纫机。
那时候村里人居家过日子,都不那么富裕,很少有人家下馆子吃饭的。奶奶自从开了这个小吃馆,每天做包子都会多做出一些,然后打包挨家挨户送几个。奶奶这人爱显摆,她说好东西就应该分享。每次给人家送包子,奶奶都会炫耀地说:“我做的包子和那家馆子的味道一样好吃!我就在那个饭馆实过习拜过师傅,吃了我的包子就等于你下馆子了。”
每天一早,有几个要饭的会在小吃店附近溜达,奶奶也会送他们几个包子或者一碗粥。奶奶说她这么做也是和我姥姥学的,那年我们来承德的时候,姥姥还开着饺子馆。门口都会蹲守几个要饭的。别的饭馆都会赶走他们。但姥姥不会,她还会经常帮助他们送他们一些饺子……
奶奶的小吃店干了两年,那两年母亲没有那么辛苦地出去工作。后来我们家属院集体拆迁,我们搬到了城里。多年后我考上了大学,读到一句“寻常烟火味,最抚凡人心”。一下就让我想起我奶奶开的那个小吃店,眼前会浮现奶奶系着围裙掀开蒸笼,第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幡然醒悟:原来这世间最深的烟火气,是藏在冒着热气的包子里:所谓日子,不过是有人为你尝遍辛苦,再把自己尝到的甜,悄悄包进平常的晨昏里。
我大一的深秋,奶奶去世了。我在收拾她留下的遗物时,发现她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个蓝色的小本子记录着:饭店的收费单,打工的排班表,还有张泛黄的配方,最后一行小字是她后来添的——“我开早吃店开了两年,茉莉也没那么再累,脸色也红润了,人也胖了,我对得起亲家了,我心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