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蜀冈坐标(散文)
一
在扬州瘦西湖的北门外,可见蜀冈迤逦,仿佛是给扬州镶了一道淡淡的绿色边框。自瘦西湖出,行不多远,便到了蜀冈山麓。
我想起唐朝诗人刘禹锡《陋室铭》中的句子:“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教学这个名篇,我知道,梦得公所言的山和水,并非具指某一座山,某一条水。至此,我突发联想,不会是刘梦得凭空臆造了山水吧?是否和扬州的山水特点有关?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冬,他被贬和州刺史期满后,欲返回洛阳,途经扬州,就邂逅了因病罢官的白居易。于是二人在瘦西湖畔,把酒对饮,白居易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赠刘禹锡;刘禹锡则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回赠。刘梦得啊,二三十年,“巴山楚水”,如今面对的是矮小的蜀冈,孱弱的瘦水,应该是百感交集。蜀冈距瘦湖三里许,醉眼朦胧里,入眼成景,走心起弦。是不是这蜀冈瘦水,给刘梦得的心中划上了一道印痕,再难忘记,因此他做安徽和州通判时,在《陋室铭》里就有了那一番山水彻悟?通判,在官场里也是一个官,也是一座山吧?刘禹锡或许有如此的比况吧。这也是他留下文学的空白,让我们填充。山不在高,譬如蜀冈;水不在深,犹若瘦水……
诗真的是好东西,留给后人去衔接,所谓的名篇,必有名篇之妙,虽字句无奇,但藏意万千啊!也让我面对扬州山水,得了诗韵,有了喜欢。
在我的眼中,扬州是第二版的“山水甲天下”,蜀冈不高,但它是扬州文化乃至中国文化的一个坐标;瘦湖不深,但它蕴藏并流淌着丰富的江南文脉墨流。
二
扬州没有什么很大很高的山,这是地质面貌的存留,不可诟病。扬州是一个平原地带,所谓的山,也就是海拔35.5米的观音山,海拔63米的林泉山,还有海拔26—35米的蜀冈三峰(东中西)。但它不输多少高山耸峰,它虽无地理高度,却有着无以攀比的文化高度,堪称文化坐标。
浅俗地说,站在蜀冈,才知扬州。扬州有骀荡终年的“十里春风”,有曲水柳浪的瘦西湖,有箫声唱月的二十四桥,更有轮番而至的历代文人墨客……
蜀冈,就是这样一个山名,也是一个超重的文化符号。当然,扬州人的前辈命名也很谦虚,连“山”字都不敢用,只称“冈”,冈就是土丘而已。也用不着山有多么高,名人就能给山加高,就像苏轼在山东诸城的常山(海拔不足300米)写的“江城子”词句“忽闻雄啸发高冈”。根据文献,蜀冈也是一个著名的地理起点,据《方舆胜览》称“旧传地脉通蜀”,四川千里,如此说法,可能存疑。现代研究,认为“蜀冈”即“独冈”,上古“蜀”“独”发音相同。冈体突兀独立于长江三角洲平原,故称“独冈”。六朝后语音分化,“独”与“蜀”读音差异增大,导致原义湮没。包括训诂家郭璞也注“蜀,犹独耳”。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这个说法,信然。没有文字训诂学解读,一座山名都是一个谜语。即使到过登过这座山,也不一定懂得,这也是中国的山文化的历史魅力所在。
冈在风流之地,冈也会高于山。扬州养水也养山,蜀冈千万年,不断被文化濡染着,累加着,有了超越高度的厚重。我贫于江南山水的文化积累,只能捡着熟悉的文化知识来解读这座山。
三
不过,第一个跃然眼前的就是欧阳修。
先秦天下分九州,至汉天下分13州,如今天下大大小小的州是72个,得“神州”别称。欧阳修在地方为官,走了6个州:滁州、颍州、亳州、滑州、青州、扬州。知州之多,罕见。他每至一州,都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存,成为也是留给城市的文化宝藏。只是几次走进青州,我觉得,他给青州留下的不仅是诗文,还有精神丰碑,那方刻着《泷冈阡表》的石碑,还藏在青州的欧阳修故居里,作为青州文化底蕴的证件而教化着青州人。而在扬州的蜀冈,他留下了一处千年不倒(有过被战火焚烧之虞,但又被修葺)的“平山堂”,成为最有深度的山水文化坐标。如果说唐代的杜牧,为瘦西湖的二十四桥留下诗章,属于文学的佳话,那么,欧阳修则是深度演绎了人与山的哲学。多么希望欧阳修为官天下各州,留下“欧阳记”的符号。我的老家古代属登州府,好在他的弟子苏轼代为一往,留下了“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的佳话……
欧阳修在滁州任上被贬谪两年后,调任扬州知府,任上修建了蜀冈“平山堂”,以为官员文人雅集之所,且作为府衙办公。据史记载,“面阔五间”,平面格局,敞厅形制。清同治九年重修,规模扩大,完全是处于对永叔遗迹的恭敬与维护而铺张了一些。按欧阳修的级别,是说不上阔气的,比起修建滕王阁的滕王李元婴,不及百分之一,有点寒酸。我站定立观,不必移步,一目了然。其敞窗与槛窗,刻花镂空,不避流风,厅中可观景,门内能会客。“平山堂”匾额,黑底金字,为清人方浚颐所题。楹联是:晓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为清代彭玉麟所撰。我觉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宋时样貌,但对于清代同治年间可以如此精彩复原,深感有益。这幅楹联,将豁达的眼界与酒梦的意境,精彩捧出。构句上,化用了扬州诗文精趣,将自然和历史时空打开,不落俗套,奇崛惊目。我在想,为何欧阳修不亲题一联,流传千古?没有这个意识?太难猜测了。他曾做过殿试主考官,或许,他就是故意留下这个空白,待后人前来吟哦?彭玉麟也是和曾国藩、左宗棠并称“大清三杰”的人物,真的是,除了这样的人物,谁敢在着平山堂涂鸦!中华文化,代代叠加,无比厚重,可见一斑。
扬州几乎可以说无山,但丘也是山,并非是欧阳修将就这么一块山中之地,而是他在丘山之中能够发现意趣。还是要用他在滁州写的《醉翁亭记》的句子来解读的,他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不必名山大川,扬州的蜀冈瘦水,在欧阳修眼中,也可以为之一醉。堂前凭栏,长江奔涌,金山焦山北固山,如飞迅走,山水历历,唯此“蜀冈”可观览,如此雄阔之地,何必峻拔奇高。欧阳修立于斯地,“飞扑于眉睫而恰与堂平”,其北檐之下还有“远山来与此堂平”的匾额作记。这便是“平山堂”名字的出处。欧阳修甫遭贬谪,一座山让他放大了眼界,心胸阔达,性情不羁,岂需名山大川为之装载冤屈与多舛。看又一匾额题“放开眼界”,用字极俗,但置于此堂,真的不可移用,所谓“文物相谐”,正是如此。扬州无山,欧阳永叔就是要寻一座山,不嫌其矮,自能抒怀纵情,胸中郁闷,一泻而给山水,漂流长江。
四
即使不想游目骋怀,就是这平山堂收揽的风景,也是足够消遣的。宋时,不知歌吹之处还有多少,但欧阳修寄居蜀冈,自得乐趣,不输大唐。文学是最能映照心情的东西,所谓“养性”,被欧阳修践行到了极顶。
尤其是,像欧阳修这样的知府,行端意正,也不避讳所谓的宴游之乐,闲暇之时,邀聚宾客,以趣养性,史上记载,他差人入瘦湖(一说到邵伯湖采集)采取初绽荷花,摘其花瓣,传荷飞觞,依次摘瓣,花瓣尽者,饮酒赋诗,酒兴浓时,坐花载月,兴尽而归,诗酒风流,何等洒脱!扬州从来都是游冶之所,欧公品位,更给扬州古事添上消闲雅趣,这在古人看来是“文趣”,非“俗事”。史评此举是践行“与民同乐”政治理念的。北宋处于空前的繁荣,古人提倡的“同乐”思想,得以推行,这也是调节社会矛盾的一个良方。如今,传荷飞觞,坐花载月,已经成了继“二十四桥明月夜”之景之后的又一扬州佳景,成为悠闲扬州的符号。扬州好,就像词牌“扬州慢”,成为一个具有丰富内涵的专有名词,其中,这种烟火情调,占了这个“好”的一部分,这是古代名流给扬州留下的生动非遗。
说真的,我更喜欢看到的是这些宴游之乐的历史场景,而不是看更多的金戈铁马封狼居胥,不是我忘记苦难,而是更希望我们的民族,在一派祥和中走过更长的时光。宴游之乐是短暂的,南宋还沉浸其间,苟安江南之南。繁荣之象,总有人觊觎,又是不能不在警醒之中。
五
佳景绕山堂,时光驻到今。我也学着欧公,背手巡看,古藤攀高错节,芭蕉铺展,肥美犹在,据说是欧公亲手栽植的柳,还是轻摆枝条,虽在立冬之日,却根本不在乎季节似的,这些风景,带着十足的文学意象,慰情抚意,晚唐诗人张祜说“人生只合扬州死”,(《纵游淮南》)尽管写了一个令人一见就感觉恐惧的“死”字,但那种安逸享受时光的美感,让“死”成为一种舒服的状态。扬州好,在扬州,死也值得。
当然,如今,即使不能如欧公般打造景点,景点也是遍布各处,赏景成了随时可往的便利。我觉得风景就像生动的哲学一样,可以给我们一份高雅的灵魂,即使悟不透风景的真髓,也会装下美好,欧公也是带着他的“平山堂”之美离开了扬州,他在离开扬州,没有悉数留下的政绩,还是愿将风景送给他的下一任。“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扬州》)
乾隆皇帝游览平山堂,禁不住文学之兴大发,写出他关于国泰民安的永恒理想,楹联曰——
诗意岂因今古异,山光常在有无中。
我更欣赏他给平山堂的题词:贤守清风。一个“贤”字,冠于欧公,一字传神,恰如其分。当然,这“清风”也并非所指清代,清风,耐廉洁公正之风。
我欣喜地看到一行红色刻字——平山堂廉政教育基地,点亮在一块长形石上。一个公务人员,也应该有生活的情趣,更不能失却廉洁之心。二者并不相悖,“贤”居不必高山,“廉”可增山之高之厚。
平山堂,是历代登临之胜,更是扬州的文化高地。当年,欧公建堂于此,竖立了一个文化坐标,前瞻后望,更见来者。
中国大陆的原点是在陕西泾阳县永乐镇,可能这个地方名不见经传,但它的地理意义,就此确立。我是否可以这样看平山堂所在的蜀冈呢?它的“平山”视觉,阔达文化坐标价值,其政治担当和艺术情趣,会被后人一直追慕。
2026年1月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