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若有来生可回头(散文)
这念头像深秋的第一片落叶,不偏不倚,正落在心湖最静的中央——“若有来生可回头,不愿再来世间游”。它那么轻,却漾开了层层叠叠、止也止不住的涟漪。我怔住了,不是因为它的决绝,而是因为它来得那样自然,那样熨帖,仿佛不是我思忖出的句子,倒像是我全部过往岁月里,那些无声叹息的总和,终于凝成了这一句掷地有声的回音。
我原是眷恋这世间的。童年的光影,是永不褪色的珍藏。我记得外婆手心的温度,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暖,她牵着我去看巷口的梧桐,叶影婆娑里,光阴慢得可以用手指去丈量。我记得第一场雪落下时的惊呼,那六角形的、脆弱的美丽,落在掌心便化作一滴清凉的愕然,那份单纯的欢喜,透明得像冰。我也记得春日追逐过的蝴蝶,翅膀上抖落的金粉,在光柱里浮沉,仿佛整个宇宙的精灵都在那一刻翩翩起舞。这些瞬间,是我灵魂最初的镀金,是我认定人间值得的、最初的铁证。
可人是怎样从那样一个水晶般的人儿,一路跋涉,一路遗失,终于走到今天,竟脱口而出“不愿再来”的呢?
那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像墙角无声攀爬的青苔,一点一点,覆满了来时的路径。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耳朵失却了聆听露珠从草尖滑落的静谧,而被塞满了各种声音:金属摩擦般刺耳的争执,虚浮如泡沫的夸赞,还有自己胸腔里日夜不休的、焦灼的鼓点。我的眼睛,也不再热衷于捕捉晨曦中第一缕微光的色彩,而是惯于在人群的缝隙间,仓皇地计算着距离与得失。我们学会了言不由衷,将真心话一层层包裹,裹成礼节性的微笑,或是一句轻飘飘的“还好”。我们行色匆匆,为着一些或许并不要紧的物事,奔忙成一个个模糊的、相似的影子。这世间的规则,像一套无形的模具,而我们是一块块炽热而混沌的铁水,被浇铸进去,冷却,成形,最后成为一个合格的、沉默的零件。疼吗?起初是疼的,那剥皮蚀骨般的、自我被磨平的疼。后来,大约是麻木了,连那“不愿”的念头,都显得有些奢侈与娇嗔。
这便是“游”字的全部重量了。我们在这人间,终究只是过客,是羁旅。欢乐是驿站窗前一瞥的风景,忧伤是夜雨敲打客檐的凄清。我们看似拥有许多——名姓、身份、情感的羁绊、物质的累积——可这一切,在生命这场单向的、驶向终点的旅程里,又显得那么临时,那么飘忽。我们与至亲至爱之人,也不过是同行一段路的缘分,路口到了,无论怎样撕心裂肺,总须松开紧握的手。这“游”的况味,是悬浮,是无根,是“我”与“我所经历的一切”之间,那一道永恒的、无法跨越的鸿沟。我们参与,我们感受,我们铭刻,可我们带不走任何一片云彩。那么,这趟旅程的辛苦与苍凉,意义究竟何在?
于是,在这深长的疲惫里,那个念头便生了根:若有来生,可否容我,只是“回头”一望?
我不要重来,不要将悲欢再历一遍。我只愿像一颗完成了使命的星,在坠入永恒的黑暗前,获准最后一次回眸。我要看看,我那平凡一生留下的轨迹,是否也曾为某个夜行人,映亮过脚下短短的一程路;我那无心的、微弱的善意,是否像一颗投入时间深潭的石子,它的涟漪,终于在某处未知的岸边,温柔地抵达。我要确认,那些我爱过的、辜负过的、伤害过的、被伤害过的面孔,是否最终都归于他们各自的宁静。我要看着那棵童年种下的树,是否已亭亭如盖,树下的青苔,是否依然鲜绿如初。
这一望,便是全部了。是我与这充满缺憾却又独一无二的人间,最终的和解。是了,我不愿再来,是因我已爱过,痛过,活过,也疲惫过了。我不愿重蹈覆辙,不是出于怨恨,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了然的珍惜——正因为懂得这一程的甘苦与珍贵,才不愿它被任何形式的“重复”所亵渎与稀释。
那“回头”的一瞬,便是永恒。而我此刻的“不愿”,恰恰是对于此生,最深沉、最无奈的,一声叹息般的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