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它的精神不辞枝(散文)
一
它,就是一棵树,或一丛灌木。看作一棵树,并不长成笔直葱茏的样子,而是树干几度扭曲,树皮黢黑,根本不能说“玉树临风”,谁也不会视为一道风景,连路边的绿化也不选这种树木。看作一丛树,在山坡,一堆堆,一簇簇,只待枫红褪色,才显出它的存在。
无论是灌木,还是乔木,这树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其叶经秋而黄,就是不肯从枝杈枝头脱落,任性地挂着它的色彩,与秋冬之风舞,擎着白雪而眠。每观,我都要赞美:它的精神不辞枝。我不能再说出它还有什么样的精神。
就像“犬不择家贫,子不嫌母丑”,就像再老的老屋,也要以烟火证明它的温暖。就像游子的秋思,此时要表达对山的深情。
想起古诗人的一句菊花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送给它也合适。它无香,宁可枝头泛黄老,何曾吹落寒冬中。松柏凭着其体内的油脂,供给松针以绿汁而经冬不零,而它凭什么功夫,仅用一根细细的蒂,攒足了劲儿,握住那根生它的枝,哦,它不结果,没有“瓜熟蒂落”的宿命,而就是要显出独特的个性。在胶东威海,每一座山,都有它的影子,威海有大海,诞生了海岳,海的湛蓝,岳的明黄,交织成黄蓝交泰的一幅画卷,让威海的风景,总是丰满而蓬勃。
这番独特的秋冬景象,让我想起王安石的一首“菊诗”句子:“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苏轼见了,便题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后来,苏轼被贬黄州,果然见到菊瓣秋落。我想,在威海一带山上的这种树叶,肯定不能引起这样的文学纷争,它,年年秋,岁岁冬,依然如故,倔强地挂着叶子,如锦如旗,何时垂落,都是一个谜。它只在万叶凋零时,才彰显其独特,黄叶,成为它生命的延续,虽黄而不枯,依然以色彩描述着山的多彩多姿。
它的名字,就像过去的农村给那些孩子取的乳名,什么狗剩,狗嫌,狗蛋,傻蛋,傻瓜,傻帽……所以,在威海人嘴里,它有太多的俗名。灌木,有人叫它“不落叶柴”,简说“不落柴”,方言讹传,有人叫“玻璃柴”,当然和玻璃没关系。稍微正经点的名字是“桲椤橡子”。乔木,则喊它是“橡树”,“橡子树”。不过,还是有人给它一个稍微诗意的名字叫“桲椤枫”,沾上“枫”字,就可爱多了。它的确没有枫树遇秋飞红的美感,黄的颜色,比不上红色。它“飞黄”,但和“飞黄腾达”半点关系也没有。称其“橡树”,但不是诗人舒婷笔下的“致橡树”的橡树,舒婷笔下的那棵橡树,是在厦门鼓浪屿那出发的,走遍中国诗歌文学的世界,她的橡树永远驻在人们的爱情里,已经不属于植物的某个科属了,而是情感世界里不可取代的信物和符号。其实,我是很喜欢它的那些俗名乳名,总能勾起我小时候与它相处不厌的往事。乡土味儿一旦抹去,就觉得不舒服,多么像那些在日子的艰难中依然努力为生的普通人,朴实厚道,从不为自己争一个好的名分,也争不得,更不要谈什么名利了。
二
它既有灌木形,也有乔木状。我觉得它具有女贞树的特点,也分灌乔。它是最特色的树种。古人吟“栎树辞秋风”,秋风不摘叶。如此诗意,在意境的碰撞中,铿然回响。在植物学诞生,它应该就“入学”了,学名是“麻栎”,其材质与橡树差不多,近似于东北的柞木,自有一身硬骨。它是朴实无华的,绝没有什么树木的“树语”,从不宣誓自己的豪言壮语。
经常有人感慨,想做一棵树。就是做一棵麻栎树,那也是有根基的,它诞生在更新世晚期,至少距今两万年。做一棵树的愿望,实现要寻找自己文明的起源,传承功劳基因,活出风采。突然生出也想做一棵树的想法,就以麻栎为样子吧,甘处贫瘠,遇秋不落,将平凡和顽强进行到底。当然,我的这个基因来自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和深情滋养。
我喜欢称它“桲椤枫”,一点也不逊色于八角、五角的红枫。我发现,看桲椤枫丽景,最好在威海市区南的南山,山名“戚家夼山”,那里山耸壑深,除了绿松,就是桲椤枫。此时红枫褪色,转场沉寂,桲椤枫登场。满山披锦,真的是金山啊。威海是海城,也是山城,市区道路车流量拥堵,就在戚家夼山,开出一条蜿蜒的高速车道,不设红绿灯,车在桲椤枫中,宛若飞虫,确切地说,就是飞蝶相绕,这里做了一幅城市的画,叫“飞蝶锦舞”,不是梦,胜似梦,周庄之蝶梦,太局促,做在空虚的心上,这个梦放在了锦色里,打上温暖的光色。这条路近山一处,还开一个停车“观锦”的地方,我觉得,威海人的心思很细,发现这处锦色,也不能沉默,必须推介。
威海是有名的“雪窝子”,冬天雪来早,雪也大,最好赶上雪日,在山下观锦色蝶变之态。或许,雪花羡慕着麻栎披黄,与之共舞,当雪花盖着,好像山也在白色的棉被中睡去。当太阳跃出刘公岛的海面,金光披撒山中,雪花融化,锦色露出,一堆堆都是笑脸,一簇簇,都是起舞的样子。诗人岑参有名句形容冬雪挂树“千树万树梨花开”,我想,应该是树枝穿起雪冻的球球的样子,就像冰糖葫芦。而麻栎叶子不落,擎雪如花,用这个诗句形容也是恰如其分,不必到西北大漠那去寻找岑参诗句的意境。
麻栎无枫树飞红遍野漫山的美感,无松柏呈绿不衰的气质,但它绝不模仿那些颜色,独成锦韵。可能没人注意它何时叶黄,抑或,经秋而变黄,或者某日一阵风涂了锦色,更让人猜想了。秋冬,乃萧条之季,它不能遮遍山体,甘愿以自身颜彩与绿松为伍,构成黄绿相间的斑斓。或许,在有些人眼中,它就是个配色,是衬托,但它甘愿守住一色,耐心编织着锦绣。生活里,我们很多人可能都是一个配角,应该像电影评奖那样,给配角一个奖。无法忘记那些默默给生活涂彩的人,他们从不耍性子抱怨,热爱着自然,释放着自然赋予它的那点能力。
进出威海市区,要经过戚家夼山的红叶谷隧道,红色字体,定格了山和隧道的主题,但怎么就不给麻栎一个耀眼的位置?哪怕一端叫“桲椤枫隧道”……枫叶在威海大约只有一个月飞红的光景,而桲椤枫占了深秋、一冬和半春的时间,它应该是主角。其实,很多时候,因为太普通,就被人们忽略了,也就不能入眼。那些普通的人,多么像桲椤枫。
三
普通的树,更有境界。作为一片片叶子,相对于树干树枝,它是极其脆弱的,一般地说,绿意进行着光合作用,一旦绿色褪去,它便没有作用了。即使薅一把,也不影响树木的生长。但桲椤枫却一直将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使的是暗劲,暗中发力,竭尽最后的努力。叶子坚守树干,依然保持着相恋相爱的样子。这也许就叫作“白头偕老”,不过,它是“黄发怡乐”,活出了精气神。
爱,可以来解释很多东西,这是人类发现的一把钥匙。同样可来解释桲椤枫对山的爱。它没有山盟海誓,不必宣言,只是以不需言说的拥抱姿态,对待出生它叶子的那棵树。多少爱国者,以爱的名义寻根,并非喊几句口号,而是无言地投身祖国的怀抱。那些人,也是锦叶黄枫,自知应为祖国添锦绣。
真的想学着舒婷,写一首《致桲椤枫》,却我无法别出心裁,标新立异,写出它爱情之外的诗意。
几乎没有诗人或文章家会为之作诗文,为之写赋作歌,倾情赞美它的“叶不辞树”的精神品质,如果它上了文章页面,都会让人大跌眼镜,它的确用不着丽句华章来吹捧它,坚守于长冬,在寒风中谱写着它铿锵的韵脚。
也许人们叫它是“桲椤橡树”,名字俗了,即使谁写了诗歌给它,也被根正名红的橡树抱走了。
那日,我点开手机听歌,一首《就算平凡也要绚烂》唱到了心坎,这个歌曲的题目送给桲椤枫多么恰当,歌词唱“烦恼千千忧愁万万”,好像不是给桲椤枫的,也许我们不懂得,但普通人也有千千万万的忧愁,是否是让我们关注它——经秋而重塑色彩的灵魂,越冬依然释放着暖色,再怎么疯狂,也摘不掉它相恋相爱的叶子,叶子变成了一种情感的象征。
绿化,从大山中抢走了很多树木,有的甚至放在城市行道边,作为风景,或者作为城市的“市树”而得到文学的挖掘,而桲椤枫,可能没有一个城市肯为之在城市中留下一个空间,更别说给它一个“市树”的光荣头衔了,不是因为它没有形象和品质,实在是因为它普普通通。
称号和荣誉,远离了它,因为它选择的不是殿堂禅院,而是一个个山头山坡。还是有古人发现了它的美和作用:“槲叶可以衣。”(宋·毛珝《山中吟七首·其六》)槲,即麻栎。不过,诗人发现的是它为大山作衣装,就像小草对于原野,它对于一座山。
桲椤枫,以叶写精神,精神不辞枝。
平凡的人,热爱生活,精神驻扎在日常。有时候,生活更多的是寒冷,甚至贫瘠、坎坷,热爱的人,不会抱怨,依然用心御寒,用精神使之丰腴,使其人生之路平坦。
2026年1月15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