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又闻鸡鸣(散文)
周末夜晚聚餐,饮酒聊天,回家较晚。凌晨三点多,口渴,起来喝了一杯凉白开,甘之若饴,那份沉沉的醉意便被驱散。重新躺回床上,却睡意全无。无奈,索性披衣下床,轻掩卧室的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灯,以免打扰家人。
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得很低。蓦地,几声微弱而清晰的“喔喔”声,仿佛从极遥远处,穿透厚重的玻璃窗与沉沉的夜色,一丝一丝地渗进我的耳膜,接着便响亮起来,几声之后,又归于沉寂。
我不由一怔。这分明是鸡鸣!多年没听到鸡鸣了。然而,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哪里来的公鸡呢?小区管理甚严,别说鸡犬,便是养宠物也是很规范的,特别是养狗。那声音,是从隔壁小区传来的,附近紧邻的三个小区都应听得到,不由让我联想到有些独特之地常用“鸡鸣三省”自诩。我想,这大概是哪位乡下的父母,送来一只自家养的土公鸡,城里的子女一时不忍宰杀或无暇处理,便暂且养在逼仄的阳台或某个角落里的笼中罢。它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很快会有很大改变,说不定天亮就会成为砧板之肉。离开了熟悉的生长环境,身在禁锢之中,可它依然引吭高歌,令人唏嘘。此念一起,心里竟无端地生出些许暖意,又夹杂着更深的寥落。蜗居在这城市的高楼之中,已有许多年未曾听到过真正的鸡鸣了。这蓦然入耳的啼声,熟悉而又陌生,也很亲切,像一把锤子,猛地砸开了镇住记忆深处的那幅锈迹斑斑的铁锁,记忆便奔涌而出。
我是在山村长大的,对家禽自然熟悉。山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散养着数量不等的鸡鸭猫狗。每天凌晨,大公鸡总会鸣叫。正在沉睡,兀自一声鸡鸣,嘹亮而急促,惊扰了我的清梦。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角落应和,此起彼伏,冲刷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隔段时间故伎重演,反复数次,天真的亮了。那时年少,不懂公鸡为何打鸣,只知道公鸡打鸣就表示天快亮了。当年,豫剧《朝阳沟》很火,很多唱段便流唱开来,银环的一句“猛醒来听见了鸡叫三遍,一晚上两只眼我再也没有合”,让我记忆犹新。因为,每年冬天,“鸡叫三遍”之时,我和小伙伴们通常不得不起床卖柴,饱尝艰辛,只为挣得几毛零钱,积攒起来交学费或贴补家用,让我对当年的困苦生活刻骨铭心,也对鸡鸣催我起床心存感激。后来,知识面扩大了,查阅公鸡打鸣的原因是生物钟造成的,是光刺激的一种本能反应,也是宣示自己的存在。当然,也领略一些关于鸡鸣的诗词,觉得很是受用。最早熟读的是“雄鸡一唱天下白”,知道鸡鸣是自然现象,意味着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即将到来。在更深层次的意义上,它也被用来比喻事情的真相大白,或者是某种力量或行动带来了转机,使得情况变得明朗起来。“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红尘闹?”觉得那时的鸡鸣,确是指挥着整个山村奔赴这滚滚“红尘”的号角。在这号角声里,家家户户灶膛的火光亮了,拾掇农具的叮当声响了,田间地头出现了忙碌的身影,新的一天便在这亘古不变的节奏里,热气腾腾地铺展开来。
关于鸡鸣,我觉得古人很会用词,公鸡凌晨打鸣称为“司晨”,仿佛就是专职打更者。这让我很自然的想起“司机、司鼓、司窑、司衙、司药、司法以及各司其职”这类词来,感受到中华文字的精准和文化的博大精深。
上小学时,课本里读到了“半夜鸡叫”。为了催促长工早起干活,周扒皮便溜到鸡笼旁,撅着屁股、捏着鼻子学鸡鸣,让人憎恨和不齿。如今,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再想起那人为提前的啼叫和对时序的强行扭曲,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当今社会,某些地方或许依然存在着这种现象,只是方式更隐秘罢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笔下那催人早行的鸡鸣,与“周扒皮”的鸡鸣,同是声响,意境却是天渊之别。一个是浸润着千年行旅苍茫诗意的自然节律,一个则是赤裸裸的、带着剥削腥味的欺诈与压迫。
我喜欢古诗词,常抽空浏览。在众多描写鸡鸣的诗文里,鸡鸣似乎总与特定的心境羁绊在一起。最令我动容的,却是《诗经》里那朴素到极致也深情到极致的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在风雨如晦的时辰,鸡仍守时而鸣,这种不变的信诺,恰恰映衬出见到所念之人时,那溢于言表的喜悦。这啼声,是希望,是信约,是乱世或孤寂中一点不灭的温暖之光。此刻,窗外无风无雨,只有一片沉寂的都市夜空,路灯昏暗,杳无人影。这唐突的鸡鸣,既无风雨可穿破,也无“君子”可期盼,它的啼叫,显示的是本能,仿佛只是在固执地确认自身的存在,抑或是对自己命运的怒吼。不知为何,我竟听出了一丝悲怆。
“喔——喔——”
它又长啼了两次,声音似乎更大了些。我想,这只鸡,它看见的是怎样的“黎明”呢?是乡下那种自然天幕吗?大概不是,城区的光线与乡下差别很大。都市的夜晚是没有真正的黑暗的,也就无所谓真正的黎明。我不知它身处何处,是否带着束缚。它的啼叫,自己曾经生活的田园已听不见,也唤不醒沉睡的城区,只能刺痛我这偶然醒着的小城守夜人的耳膜,让我更加清醒。
这两声之后,又归于沉寂,我继续漫无目的地看着电视。我蜷在沙发里,了无睡意。我知道,再过两三个小时,鸟儿会鸣叫,有的还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城市也将按照它精密无误的节奏苏醒,各种声响纷至沓来,开始了一天的运转。那只公鸡,或许很快会被主人处理掉,也许会继续养几天,但终究会被处理掉。而我凌晨听到的啼叫,或许正是一曲一个渐渐消逝的世界的绝唱。
“客行悲故乡”。诚然,我们住进了城里,却把那个鸡鸣犬吠、有着天然时辰的世界,永远地留在了记忆的彼岸,再也回不去了。我深知,那种带着草木气息的黎明,已永远地遗落在童年的村庄了,而这几声啼鸣,却让我闻到了家乡的气息。
五点多时,又听到几声啼鸣。三更已过,五更已到。我忽然想起颜真卿的“三更鸡鸣五更天,正是男儿读书时”的诗句,便想起当年住校上高中的时光。那时,每天早上五点半,我们在起床号和老师的的催促下到操场跑步,睡眼惺忪,有的甚至闭眼奔跑,踩掉同学的鞋子。结束后再上早自习。跑着跑着,我们很多人跑进了大学,也从农村跑进了城市。
七点时,天逐渐亮了,听不到鸡鸣了,我也有了些许睡意。我关掉电视,准备回卧室休息。
走向卧室时,扫视了一眼窗外已明亮的天空,看看了传来鸡鸣声的楼宇,我仍在想,明天凌晨,是否还能听到鸡鸣?自己是否得到安睡?忽然又觉得,那几声鸣啼,是难得的偶然,也是一种提醒。它提醒我,暮年并非尾声,而是人生另一段序幕的开始。“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很精彩,而暮年的生活内涵或许更加厚重。于我而言,少年时,鸡鸣是催促,自大学毕业后,一直生活在城里,及至暮年,鸡鸣却成了怀旧,而今天凌晨,又闻鸡鸣,它仿佛是一声带着浓厚乡情的问候,也提醒我,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老少,都不要忘记对美好生活的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