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悠悠岁月摆渡人(散文)
一
号称“倒流三千八百里”的郁江,安静时总是一江绿莹莹的水面。夕阳在江面铺上锦缎的时分,徐生华驾驶着一艘机动船,将赶集归来的人们,一批又一批从北岸渡口,摆渡到南岸渡口。
过渡的人们背着大包小包上船,有位老人肩扛“三脚杈”,驮着两袋化肥,这是郁江河畔传统运输工具。
女人们一上船,叽叽喳喳扯些家长里短,说些柴米油盐,给冷飕飕的船上带来了农家烟火气。在酒店“喝二两”的男人们带着酒气,兴奋地谈论一桩大事,上游堡上大桥明天要通车啦!
80多米宽的郁江龙口水面并不远,柴油机“突突突”地推着渡船稳稳靠了岸。徐生华扣稳铁索,站在船头招呼村民们安全下船。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乘船过渡,大家向站立在船头的摆渡人徐生华挥手告别,感谢他长年累月渡人上岸的辛劳。
目送乡亲们一步一回头地登上渡口水泥梯步,走向回家的路。徐生华潮湿的目光移开人们的背影,遥望上游飞跨南北两岸的大桥。我理解这位摆渡人此时的心情:随着大桥通车,徐家四代百年摆渡生涯,就要在徐生华这一代画上句号。摆渡人在兴奋中也有失落感。
徐生华家住郁江南岸沙岭村。郁江南北两岸就是他家四代人摆渡的龙口渡口。渡口除了对河对岸横渡过江,村民和学生乘坐渡船,从南北渡口往上游行驶,可以到达锦屏、堡上集镇赶集和上学。途中新建的堡上大跨径拱桥,倒映在江面如长虹卧波;南岸层层梯田蜿蜒,屋后竹林苍翠;北岸公路串联集镇,楼房鳞次栉比。
乘船往下游行驶,仿佛进入了“小三峡”。壁立的峡谷两岸,峰峦奇秀,碧绿的江水波澜不惊。三、五艘渡船鱼贯而行,惊飞了几只在水面觅食的鹭鸟和野鸭。十几公里库区一路顺流而下,不知不觉就到了长顺集镇。与重庆彭水县仅一江之隔的长顺,是一个很热闹的边镇。
每逢龙口渡口上下游集镇赶场天,江面上渡船往来穿梭,徐生华一天要驾船往返四、五十趟。今天这趟渡船靠了岸,会不会是最后一趟摆渡?徐生华心里没底。他跟平时收渡一样,悉心打扫船舱,擦拭坐凳、驾驶室和柴油机。完事后,徐生华拍了拍方向盘:“伙计,往后我们就要各奔前程咯!”
徐生华下了船,一屁股坐在渡口水泥梯步上,点燃一根烟,望着朝夕相处的渡船和渡口发呆。
直到最后一抹夕阳从他身上溜走,江面上渐渐荡起了乳白色的薄雾,两岸峰峦披上了雾霭云霞,徐生华才离开渡口,步履沉重地走回家去。
二
徐生华摆渡的郁江龙口渡口,在利川市文斗镇境内。郁江从佛宝山由东北流向西南,经重庆市黔江区、彭水县郁山镇流进乌江,再汇入长江。
郁江到了文斗境内,将数十公里崇山峻岭切割成南北两岸。上游峡谷幽深,江流湍急,下游江阔水深,便于行船。连接鄂渝边地的干线公路和大大小小的集镇都在北岸,南岸的沙岭、石马、郁江等7个村的几千人要到北岸赶集、就医,学生上学,还有北岸的人去南岸种田,走旱路最远要绕行50多公里,所以自古就有郁江渡运。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唐代诗人韦应物笔下的滁州西涧渡口,其实在郁江也可看到类似的画面。这些渡口看上去多么古朴闲适,而常年奔波在郁江上的摆渡人,最清楚郁江的冷峻与凶险。
徐家四代百年摆渡,起始于清朝末年(1908年),村里管事的把前任老船工的竹篙,交给了徐生华的曾祖父徐绍斗,说是徐绍斗家住郁江边上,不光水性好,还忠厚诚实能吃苦。把渡船交给徐绍斗乡亲们放心!
“世上活路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无论刮风下雪,只要有人喊渡,徐绍斗随叫随到,把过渡人安全摆渡上岸。到了每年秋收至年底,过渡的村民就给徐家送来一些稻谷作为酬劳。郁江摆渡人自古都是这样依靠“打河粮”维持生活。木船坏了,也是村民凑钱维修或者更新。
徐绍斗摆渡的尖头木船像一把梭,长年累月在郁江劈波斩浪,承载着徐家百年义渡的起承转合。
过渡人上得船来,也就把生命托付给了撑船的人。徐绍斗明白,他手上的竹篙虽然不粗也不重,却承载着无数生命的重托!他给自己立下渡规:“与人方便,解人急难;渡人渡己,问心无愧!”几十年来,在相亲们的心目中,徐绍斗不愧是最放心的摆渡人,龙口渡口也是他们最放心的“放心渡”。
船儿如梭,岁月如梭。转眼38年过去,白发苍苍的摆渡人徐绍斗渐渐撑不动渡船了,可是村里没有人愿意接替他这份苦差事。徐绍斗只好把竹篙交给了大儿子徐忠良。
徐忠良单薄的身板,经受不住长年累月江风苦雨的侵袭,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留下了父亲交给他的那只渡船,还有他那幼小的儿子徐家全。
村民们随时要过渡,渡船一天也不能停摆。徐绍斗的二儿子徐忠林无奈接过了哥哥遗留下来的竹篙。弟兄俩前赴后继,成为徐家第二代摆渡人。
徐生华的父亲徐家全,是徐家第三代摆渡人,也是命苦的摆渡人。徐家全4岁失去了父亲徐忠良,8岁跟着二叔徐忠林,风里来雨里去在郁江撑船,16岁就接过二叔手里的竹篙独自摆渡,终年四季来来回回接送乡亲们过渡上岸。
在徐家全撑船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郁江沿途还没建渡口,也没有水泥梯步。木船常常搁浅在泥沙乱石滩。为了不让过渡人下船湿鞋,哪怕是冬天,徐家全也要跳进冰冻刺骨的水里,踩着泥沙乱石荆棘,把船拉到岸边,让过渡人平安下船。
在郁江撑船摆渡40多年的徐家全,撑坏了好几只木船,也撑坏了自己的身体。常常被风湿痛风折磨得疼痛难熬,可是他的渡船一年360天没有停过一天摆。
三
我见到徐家第三代摆渡人徐家全,记得是在2005年。那时徐生华接过父亲徐家全的竹篙,已经在郁江摆渡5个年头了。5年前,徐家全病重无法继续撑船,为了徐家渡船不停摆,徐家全的妻子一边临时替代丈夫摆渡,一边打电话催促儿子徐生华辞工回家,接替父亲摆渡。
徐生华家里6口人,只有不足3亩水田,一年产下的粮食只够糊口。家里新修房屋欠了数千元债,父亲的病需要长期服药治疗,两个儿子上学读书越来越需要钱。面对家庭经济压力,徐生华南下广州一家铝材厂打工,月薪400余元,那年代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了。
母亲接二连三打来长途电话,让徐生华左右为难:“摆渡,摆渡,这还真是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咯!”2000年,徐生华不得不听从母亲召唤,回家接过了父亲的竹篙,成了徐家第四代摆渡人。
儿子在江上摆渡,父亲卧病在床。我们在徐生华家里,看到他父亲这位铁骨铮铮的水上汉子,被病痛折磨得卧床不起。身上瘦骨嶙峋,满头白发苍苍,黑黝黝的脸上,爬满了深深的沟壑。
徐生华驾驶义渡船为村民们摆渡,起先几年的收入也是靠“打河粮”。村里跟徐生华一起南下打工挣了钱的人家,渐渐富裕起来。摆渡人徐生华家里的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不说,一家人几年也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服。徐生华的妻子吕其英,从没有抱怨婆婆把儿子喊回家摆渡守穷。父亲病重,两个孩子上学,精准扶贫那些年,他家成了建档立卡贫困户。
撑船摆渡,不光要守得住贫穷,还要耐得住孤独。每年春节前后,村民们打工归来走亲访友,郁江渡运进入了高峰期,家家户户也热闹起来了,亲友相聚,觥筹交错。徐生华的两个儿子在外地读书回了家,一年难得见面的亲戚也来家里拜年。
徐生华从早到晚守候在渡口,每天在江上来回摆渡七、八十趟,天黑收渡才回家吃饭。江上的寒流卷起了刀口风,渡口没条件取暖御寒,其实摆渡人也没时间把渡船停下来取暖。冬天,徐生华的手脚长出了冻疮,破水流脓。吕其英害怕丈夫也会像公公那样,染上风湿痛风,一辈子痛苦不堪,这个家也就失去了顶梁柱!吕其英一针一线为丈夫做了一双厚厚的护膝,叮嘱丈夫千万保住膝关节。每天晚上,妻子都要准备好热络络的饭菜,等候摆渡人归来。
徐家四代摆渡人,百多年来一直恪守家规,凭着良心撑船摆渡,与人方便,救人急难。徐生华还记得在渡口没建水泥梯步之前,郁江村一位妇女带着不满三岁的孩子,春节前赶到100多公里外的马鞍山监狱,探望服刑的丈夫。归来时正赶上徐生华最后一趟渡船,那位妇女心急奔跑,在泥泞的渡口摔了一扑爬,孩子被抛进了江里,很快冲下几米远。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徐生华来不及脱去衣服,纵身跳下水里救起了小孩。那位满身稀泥的妇女,从身上摸出皱巴巴的30元钱,塞给徐生华表达对救命恩人的谢意。徐生华推辞说:“救人急难,是摆渡人的本份,我收了你的钱,就坏了我家祖上的规矩!”
凶险莫测的郁江,自古就有夜不行船的规矩。可是边远偏僻的人家时常会遇到人命关天的急难事情,摆渡人也顾不得这些规矩了。有一次,沙岭村有个小孩误食了农药呕吐昏迷。徐生华在睡梦里听到有人拍门喊船,他急忙穿衣下床,提着矿灯匆匆赶到渡口,开船送人过江。深夜江风狂啸,“啪啪啪”拍打船篷,强烈的矿灯光柱,穿透黑沉沉的夜幕,指引航线,引导渡船快捷稳准停靠渡口。
上岸后,徐生华在街上找到熟人车辆,一起把中毒的小孩送往镇卫生院抢救,终于把小孩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徐家几代摆渡人,徐生华应该算是最幸运的。他接过父亲渡船的时候,下游长顺电站筑坝刚刚蓄水,提高了水位,“路宽好跑车,水阔好行船”。渡口设施逐步改善,泥泞路变成了水泥梯步。木板渡船变成了铁皮船,又变成了机动船。撑船的竹篙也换成了木浆,木浆又换成了方向盘。
从2007年起,政府对义渡船工每月540元生活补助,2019年又提高到1200元。郁江摆渡人“打河粮”的历史总算结束了。
四
郁江堡上大桥2020年底通车,转眼已经5个年头了。一桥飞架,南北两岸实现互通。这些年来,村民们购买了各种车辆。如今在四通八达的通村水泥公路上,货车、轿车、摩托车往来穿梭,村民们出行和运输,也有了更多的选择机会。
距离大桥较远的村庄,货物运输走堡上大桥,有车的年轻人出行也绕行桥上。留守村里的老人们出行,还是习惯在近处乘船过江走捷径。历经几十年乘船过渡的朝夕相处,老人们对渡口、对渡船、对摆渡人,都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人们出行的需要,就是渡运存在的必要。时至今日,徐生华和渡工们依然在郁江上行船摆渡,只是乘船过渡的人没有以前多了。
随着农村渡改桥工程逐次推进,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郁江那些“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渡口,会成为人们在郁江记忆中的一个个驿站,那些渡人上岸的摆渡人,还有他们的风雨人生,也将成为从郁江深处走来的记忆。这些记忆像奔流不息的郁江,源远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