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以何为宝(散文)
一
以何为宝?这好像是涉及财富选择的一个提问。其实,我们的古人早就对此有过哲学和人生的探讨,有过高尚的见解。在先秦史书《左传·襄公十五年》就记了一个“子罕辞玉”的故事,子罕说“我以不贪为宝……”这一下子就将“宝”的概念的外延扩大了,引起了哲学的思考。
因此,“宝”字造了一个“宝地”的词,在胶东半岛黄海西岸有一座名山,初为道家占据,其名叫“九顶铁槎山”,明代的隐士董樵曾经居于这山的云光洞,认为是人间宝地,写了两句诗以为“洞楹联”:“悬榻云低树,开窗近斗星。”他在这里和荣成的王家山往来住了40余年,深爱宝地宝洞。
九顶铁槎山,被称为“大东胜境”,其历史故事,奇特风景,数不胜数。我数次登临,也未览尽其胜。而对山中的云光洞,很感兴趣。云光洞的全名是“八宝云光洞”。
哪“八宝”?据史可知,有银杏树、藤萝、咸水洞、龙泉井、仙人桥、石雕坟、痒痒树和菩萨庙,谓之“八宝”。仔细看看,想想,在今人眼中,也就是普通植物、地理景观、人文遗迹和宗教遗留,不加分类凑在一起,还称为“宝”,不可思议。不能说古人的眼界太俗,其中必然有着珍贵的认同。
二
其实,这云光洞,是一个超级的神话载体,是中华文明之宝。
在神魔小说《封神演义》第四十五回,写了一个“定风珠”的故事。这一章题目是“燃灯破十绝阵”,众仙启燃灯道人:“风吼阵明日可破么?”燃灯道:“破不得,这风吼阵非世间风也,此风乃地水火之风,若一运动之时,风内有万刀齐至,何以抵当?须得先借得定风珠,治住了风,然后此阵力能破得。”众位道友曰:“那里去借定风珠?”后打听得知,一道友,在九鼎铁叉山,八宝灵光洞,名叫度厄真人的人有定风珠。于是姜子牙差散宜生、晁田文武二人前往“借珠”。这“九鼎铁叉山”即今天写作的“九顶铁槎山”。这度厄真人,也在《西游记》露过脸,即“灵吉菩萨”。
我本以为,这枚“定风珠”应该成为铁槎山的宝贝,它带着神秘色彩,是道家灵物,但,在铁槎山的历史上,它还是神话,是展开故事的一个道具,至多是个信物。神话,具有一种超凡的想象力,赋予了铁槎山以仙山的名誉,是中国文学具有神魔魅力的佐证,我视为神话文学之宝,法器,神器,在古典文学中,常被赋予改变一切的东西,表达着人们对自然语境的突破愿望。
当然,我们今天是难以创造出定风珠这样的宝物,因为自然现象几乎被科学证实,想象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倒是让我想到古人的另一个关于“宝”的说法:“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宝。”(《淮南子》)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一个足以改变思维人生的“未知”,即问题(奈何,就是疑问)。从“宝”不断改变方向,可见文明的进程,不断赋予“宝”的深刻而抽象含义,有些实物,在不断失去宝的意义,变成寻常一物。
我喜欢神话,经常驱车去看铁槎山,登临寻找那些神话遗迹。山下仰观,九顶牵手,就像巨人排阵,排山倒海。九顶嵯峨,每峰巍巍,逢海雾弥漫,峰尖隐现,真的是应了“槎”名,“槎”即“筏”,即船。帆船腾空,游弋于云海,缥缈隐约,风来而露,有想登船以俯视的想法。海雾退去,怪石千状,如饿虎啸山中,似盘龙自天降。涧水潺流出冷气,冷云黯淡过来,弄出凶煞状,苍松斜挂石岩似飞,高飞的乌雀也被惊到,呀呀啁啾。我甚至怀疑姜子牙派往的人,是不是回去复命了,小说并未交待借得定风珠还是空手而归。天下奇山养神话啊,就像连云港的花果山,都养了悟空大圣。华夏的山,每一座都是宝山玉峰,都有故事,甚至是传奇。
三
于是我生出一个观点,在古人那里,一开始是“以景为宝”,进一步说,多少人是被风景抓去了,而再也走不出,所以,我们可以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判断出古人所追求的东西是什么。我曾想,李白为何七次前往并不知名天下的敬亭山,还写下45首诗歌送给敬亭山。这是古人对风景的态度,是值得我们留住的情感之宝。这种想象和专一,不仅仅是生活的风情,更是一种执念。无疑,今天我们继续传承着这些文学之宝,也是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理解了,包括桃花源、敬亭山,九顶铁槎山之八宝云光洞,风景是赖以生活甚至是精神的依靠,热爱生活是从风景开始的,风景的审美,意义很大,可以创造理想,创造文学,创造教义。金银可以用来购物,风景可以再生比金银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于是理解了以“源”为宝以山为宝,以洞的风景为宝,哪怕再普通,在获得者的眼中也是珠光宝气的存在。
自槎山的云光洞被凿开成为“洞居”之所,据说为道教全真教昆山派的发祥地,于是王重阳东游槎山授徒,并著《云光集》,此洞得名。我感兴趣的是,那时能把银杏树、藤萝、痒痒树,视为宝贝一般的风景,实在是一种与自然共生的情怀。银杏树,一黄一绿,为修炼者提供着感悟之机;藤萝缠绕,绵延洞口,铺绿山径,似乎是最懂得修道者;痒痒树,就是紫薇树,为何叫个“痒痒树”?原来是手握树干,花枝乱动,就像“怕痒”,真的名字俗到了家。紫薇树是道家崇敬之树,尊崇其为北极紫微大帝。我是想,道家取法的不是什么经典,最初都离不开创造,往往是从一棵树上找到修炼的秘密。这种对树木的尊崇态度,也影响着中国人,当然,在文学上,借一棵树,表达着千姿百态的意象,松梅竹柳,哪一种树木不入诗?现代出名的《致橡树》,更是将爱的意境写透。隐者歌咏一片云,智者抱住一棵树,哪怕是平凡的树,也能读出树的精神。以何为宝?我想,云光洞的风景树,哪怕是一片绿,都被赋予各种精神,真正宝贵的还是精神,不然,就是看到了宝贝风景,不得精髓,也称不上“得宝”。在风景学上,我们就不能流于一般的观察和欣赏,由表及里,这才是最美的寻宝的过体验。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那些道僧为何一辈子守着一山一观而终了,他们一直是在“宝地”寻宝啊,并不无聊透顶。恰恰这就是僧俗的分界。
四
地理形胜,各不相同。在一个人眼中,一定是有着乡愁一般的寄托。就像云光洞四周的咸水洞、龙泉井,也被列入“八宝”,或许,这些水泉,的确启发了道家,总是未见记载。槎山高539米(最高峰清凉峰),虽是海拔之山,但海水怎么能登山而居?为何一边有甘泉一眼?民俗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这完全颠覆了所谓的“水往低处流”的寻常认知。这些自然现象,对于山,可能是一种不必追究原因的存在,但对于视为“宝”的人,却有着不但是食咸饮甜的满足,而且可以为“奈何”提供着思考的线索。我突然觉得,这咸水洞,龙泉井,就像一部水做的书,《吕氏春秋》就记载了孙叔敖临终叮嘱儿子“以书为宝”。我无法从“槎山典籍”里找到根据,只能猜测。这也应该是哪些道观寺庙,选择山居的一个原因吧。我觉得这个推理是对的,道家就有“道法自然”之说,可以印证这一点。
一座有历史的山,一定有着历史的记忆,或许,那些记忆已经模糊,或许并不出名,但它属于一座山的,也就是独特的拥有。仙人桥、石雕坟、菩萨庙,我逐个查证,想了解这些遗存。仙人桥,据说是上古时期,大禹治水分派任务,土地爷和仙人划分治水分解,建了这么一座桥,现已无桥踪,只存在于民间故事中。石雕坟,应该是民间对修道槎山而故去的道人的描述,如今也难寻坟头了。这云光洞,在明代有了另一个名字“千真洞”,应该是凿洞凿石像时顺便建的,如今也无菩萨庙了。倒是山麓之下有一处开元观。应该说,这些都是后人建设之物,连遗迹也无存,但作为人文,民间依然流传着,或以神话,或以故事,或以想象,它在整个中华文明里,也显不出太大的特色和独特的位置,但作为一座山,它也抬举了山的高度,这是这座山的宝。想一想,中华的每座山,几乎都有神话,至少是一故事的,一点不奇怪了。
五
每一个时代,都会在原有的人文基础上添加属于时代的人文。
曾经的石径,已经荒芜,且陡峭难行,云光洞成为一处游览风景,于是有了盘山步道。槎山上,巨石呈千奇百怪之状,也是审美的看点,整个山顶,就像一个被举起来的雕塑园,是大手笔,是出自天公之手,也被现代人视为宝,揣其多端变化,塑造其奇特魅力,原本这些岩石,没有什么名字,但开发槎山的人,根据其形状、特点,赋予审美,创造出“石宝”。如,神龟问天,脱兔下山,警觉雄鹰,鹰爪嶙峋,企鹅向日,笨猪酣睡,九龙飞瀑,巨龙吞云,石塑菩萨……这些石景,堪称“石宝”,形成了一道绵延十里的山脊石景风光,为游客的审美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就是看槎山石景,也要一天。这让我想起“以石为宝”的书法家米芾,他堪称“石圣”,提出了“瘦漏皱透”的赏石理论。但在铁槎山,这四字,又显得不足,中国文化是精致的,但也有其雄浑的,在铁槎山赏石,应该看石头如何形神兼备。
铁槎山以红石著名,随着旅游业发展,民宿在槎山山坡及山麓几乎遍地开花。美好的风景,就是槎山脚下人的宝藏。
为了还原《封神演义》里大东胜境借定风珠的故事,建起了封神城墙。我觉得,这是借宝生宝之举。
六
不一定忘俗才得高雅之境,雅俗共享,眼中皆是宝。
如果一个人的情趣,放在风景上,追求历史风光,对什么是财富就有了更为开阔的认识。历史上,那些“以贪为宝”的人,包括当下的贪腐之辈,并不真正懂什么是宝。妄想着追逐钱财,富过三代,财胜恭王府,实在是短浅。一处八宝云光洞,陈列着丰富的宝,盘膝在云光洞,上一课“以何为宝”,是多么有意义的一堂课。“修道”并非是道人的专利,平常人也应该“修道”,澄清认知,获得灼见,得生命生活之道。
古籍《尔雅》训释“槎”字为“筏”,我想,这不应该只是看成一个字的释义,“山如海上之槎”,山可乘船一渡,人,改变了自己对什么是宝的人生,也会乘筏以渡吧?渡水渡海也渡人生。
一座九顶铁槎山,诠释了“以何为宝”的古今之问,何其巍峨,也何其深邃!
2026年1月2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