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老来知疼妻(散文)
一九九一年七月的一天上午,我骑自行车走十三华里,到一个远房家族姐姐家相亲。毕业待分配日子,姐姐给介绍了这门亲事。与姐姐聊了一会儿,进来一位姑娘。她小麦色面皮,普通的容貌,脑后一条马尾辫;上穿半旧的米黄色的花格半袖衬衣,下穿黑色的确良西裤,乳白色塑料凉鞋。太朴素了,没有第一次见对象应有的化妆和打扮,完全就是普通的农家姑娘样子,不符合她正式教师的穿着。
她话不多,挺实在,不过我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媒人今天一趟明天一趟地撮合。父母一再说那是实在人家,很好的姑娘,难得不嫌咱家穷;你老实木讷,大学四年没搞到对象,还挑拣什么?我们当年十二月份就领证办了婚礼。
婚后的生活仍然平平淡淡。我和妻子都不爱说话,两人没有卿卿我我、缠缠绵绵,除了必要的交流,闲聊都很少。她干完干家务,没事时就坐在沙发上做针线或打毛衣。她基本不串门,有人来串门时,她客气礼貌地接待,陪着聊天,听得多说得少。我去邻居家看电视,她就在家带待着。她精打细算攒钱,于1995年买回电视机,从来都是我拿着遥控器,随意换台,她从不与我争电视。
婚后也有过吵闹。一次我学熬米粥,她告诉了我法子,结果我弄煳锅了。她指责我:“明明让你放一碗米,非不听弄成这!”我生气了:“我不是放的一碗米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满还是浅一碗?”她也火了:“你不知道不能问吗?”。越吵越凶,此后两人几天不说话。慢慢妻子知道我性子急,凡事让着我,我俩才逐渐很少争吵。逐渐我俩互相了解、适应,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内的习惯。
女儿和儿子先后出生,给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我与她成了牢固的共同体。不过,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熟视无睹,只觉得她是家里不可或缺的成员,内心里、感情上没感觉到特别真挚、热切的依恋。令我惊醒的是一年冬天,她患更年期综合征,失眠,焦虑,每顿只吃半碗饭,经常无故哭泣,一下瘦了十多斤,我怎么劝也没用。那么健康,那么大度的妻子,怎么成这样!我愁得睡不好,觉得要踏天似的。
我想起她晚上不舍得扰醒我,小心翼翼一人默默喂孩子的样子,想起她轻轻呢喃着与孩子说话的样子。一双儿女的哺乳、喂饭、洗尿布、洗衣服、哄睡觉,主要她做的,我只是在孩子高兴时逗孩子、领孩子。想起她每次做好饭,等我回家才开饭;冬天我回家晚了,她冒着寒风,在家门口焦急地望我等我;我工作忙得顾不上回家时,总是收到她亲切的电话问候:“还忙吗,快回家了吗?”
那次我受伤住院十多天,她一直陪伴伺候。她扶我起身,喂我牛奶,喂我温开水,给我接粪便。我繁多的检查,排队约号、交费,她或是一个人,或是轮椅上推着我,从这个楼到那个楼,从这层到那层,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她这么辛苦,却没睡的地方!她就买个泡沫垫子,睡在我床下的地板。看我心疼,她微笑着说:“我睡眠好,睡得可香嘞!”
此时我父母都已去世,女儿远在北京工作,儿子读高三住宿,很快也要离开我们,去打拼他自己的生活。我这才真切地明白妻子是多么贤惠、多么任劳任怨,对我、对家庭多么重要。她才是与我相伴一生的人,她是我的恩人我的贵人,是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什么此前对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应当?以后,必须像珍爱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眼睛一样珍爱她。
我到处给她找医生,一次次陪她往返石家庄排队挂号、问诊、检查、拿药。两年多,找了多少医生数不清,去了多少次市里数不清,开始坐出租车,路熟以后坐公交车,后来自驾车。我给她熬药,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喝药,有时间就陪她聊天解闷。可喜的是她的病治愈了,依然贤惠、勤劳、任劳任怨。
读中学时,看毛宗岗时写道:“天下怕老婆之人,未有不缘于爱老婆者也”,一笑而过。此时理解了,毛宗岗说得虽不全面,却有道理。爱她就会珍惜她,顺从她。我与妻子经媒人介绍,平平淡淡的认识,稀里糊涂的结婚,凑凑合合半辈子,老了方知妻子的珍贵,产生一往情深的依恋。以后一定互相珍惜、搀扶,共度剩余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