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畏惧文字(散文)
从小到大我都畏惧文字,对写文人很不理解,甚至觉得他们就是自讨苦吃。
父亲爱写文,至今我不理解的是身为国家干部的他,为啥一直和文字较着劲。
那年我们一家来到承德,父亲进入了组织部工作,二十八岁的他年轻有为充满了活力。他每天一下班回到家吃过晚饭,都会一头扎进柴房里,开始写文,一写就是半宿。柴房里冬天寒冷没有取暖的设备,父亲身上裹着棉被,手不停地哈着气,小木桌上堆着稿纸。夏天的时候,柴房里闷热,蚊子乌泱泱地乱飞,父亲会点上一根艾蒿绳子,一写就到后半夜。奶奶很支持父亲的写作,她说我父亲这个写作是第二产业,能挣一些稿费填补家用,另外这是父亲的一大爱好,是一种生活方式。万一哪天父亲的文字被哪个大作家发现了,发表了,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所以,过日子抠缩的奶奶,还是狠了狠心在柴房按了一个蜂窝煤炉子,买了蜂窝煤。奶奶咬着牙说:“我支持我儿子的写作,我要用行动支持他。挣不挣钱的我不管,我只管我儿子喜欢不挨冻就行。”
父亲爱写作,可以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时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一件事要写,回到家不干别的就会直接进入柴房,写完再出来。常常是母亲把饭热了再热,喊了他无数遍,他才会磨磨蹭蹭走出来。嘴里还会说着:“不用叫我,我写完自然会出来吃了。”母亲说:“工作一天了,已经够累了,吃完饭再写呗!”父亲却说:“那可不行,灵感一上来,必须写!不然一会灵感没了,想写啥就都忘了。
父亲写作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说他喜欢肃静。父亲写作时,我曾去打扰过他,甚至和哥无数次地跑出跑进。父亲刚开始对于我的打扰也只是说上几句,后来实在忍无可忍的他,会把柴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上。任凭我和哥怎么敲他也不给我俩开。奶奶见了会大吼一声呵斥道:“滚一边去!别影响我儿子写作!”
我和哥被奶奶用棍子赶着跑出院子,我对奶奶喊着:“写作有啥好的!那么苦那么累真是白受累!”
在我眼里,父亲写作就是自讨苦吃,白受累。即使他的文笔很好,也经常在本地报刊发表,但也属于小打小闹。挣的稿费也只是毛毛雨,够给奶奶买一些糕点糖果。其他的什么都买不来。上次父亲挣了稿费,他答应晚上下班回来买回一袋面和一桶油,结果晚上回来只给奶奶买了一根肥肠,一斤中国蛋。一问,原来编辑部只给了他三十元稿费,我和哥想买一把折叠伞父亲也答应好好的,但由于资金不足,也没给我俩买回来。
“成天这么熬夜写,还不如当个医生来钱快。”我对父亲说。
我说这句话是有道理的,邻居小丽她妈就是个做手术的医生。听小丽偷偷告诉我,她妈有时从医院回来,患者家属会给她妈红包,一个红包里起码有二三百块钱呢。小丽还告诉我说,听她妈说,其实我爸完全不用那么辛苦写文章,挣个块八毛的钱根本不值得。我爸那个干部,是负责人事调动的,一张嘴一办事人家就会给红包。如果我爸脑瓜子灵活点,那样我家也会过上好日子的。回家说给父亲听,父亲没说话呢,奶奶对我直接一嗓子:“那是贪污受贿!那是不义之财!咱们老何家本分了一辈子,到你爸这了也不能变质!”
父亲也说:“我是人民的父母官,我不能违心地搜刮民财。我要凭本事挣钱,我要对得起良心!”父亲还说:“我喜欢写作!我不在乎写文的辛苦,我只觉得写文是我的乐趣,我不图挣钱!”奶奶对父亲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称赞道:“我儿子是好样的!人就应该这样活着。”
但奶奶也对我说了,我的性格还真不适合写文,坐不住急性子,唯一能改变我性格的就是学医,救死扶伤,才是我的唯一出路。
虽然那时我还不太懂父亲和奶奶说的话,但我对父亲是敬仰的,在父亲的身上我看到了父亲对文学的热爱那份坚持。我虽然敬仰他,但我还是畏惧写文,如奶奶说的那样,要让我稳当地坐着写文,那简直就是受罪。我觉得换做我,如果有份好工作,我绝不会辛苦地去爬格子,我也做不到坚持。
所以,我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并不好,特别是遇到写作文时我会经常敷衍了事。但不知为啥,老师每次读我作文不知是鼓励我呀,还是故意说给我听,说我文笔功夫不错,而且很有天赋。
我可不在乎老师说啥,所以一直以来都畏惧文字,也不想受文字的苦。
直到有一天,当我如愿考上医学院时,我是满足的。我开始发奋读书,期待着有一天大学毕业如愿做一名医生。虽然不为金钱只为了奶奶说的救死扶伤,磨合我火爆的性格那句话。可是没想到的是,我大二的时候,母亲突然离世了。畏惧文字的我开始在QQ空间,写一些文字抒发自己的思母之痛,每天几乎一文记录我的心情。
从事政工干事的舅妈,有一天无意翻看到了我的文章,就把我的文章发给了当地纸媒。结果当地纸媒四版编辑李何,喜欢上我的文字,连续把我的文登陆上了四版。他还联系了我,和我约稿。在他的鼓励下,我不知不觉开始写文。
后来我在江山文学网,自己组建了社团。从一开始一个月写不了几篇文,到几天一篇文,乃至后来的一天一篇文。我这人属于急性子,写文图快,快到有了灵感即刻动手,很少打磨,虽然写出的文自己有时看着都不顺眼,但仍然坚持着。通过坚持每天一文,我也渐渐理解了我的父亲,那个曾经在我看来是“自讨苦吃”的行为,原来藏着一个人最深的执着与快乐。而我,这个曾对文字敬而远之、一心向往别处的人,最终也在生活的转角与它重逢。母亲的离去让我在悲伤中本能地抓住了文字,它成了我情感的出口。舅妈的发现、编辑的鼓励、社团的责任……一步步推着我,从畏惧到习惯,从被动到主动。我发现自己竟也继承了父亲的那份“痴”——有了灵感必须马上写,生怕它溜走。写文于我,不再仅仅是表达,更成为了一种自我修炼,磨着我的急躁,练着我的耐性。
如今,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字,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的话。他说“写文是我的乐趣,我不图挣钱”,那是真的。我也懂得了奶奶当年的严格,她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儿子的爱好,更是一种清白、硬气的人生态度。我依然畏惧文字,但我还要坚持写。这,大概就是文字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