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媳妇饼(散文)
一
新婚烙饼庆喜,这是胶东半岛地区的规矩,无法考证何时开始,但这个规矩一直往下流传,如今不衰,反而更盛。这种饼,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媳妇饼”,有的地方叫“喜饼”,如乳山一带。
胶东荣成,有着更独特的“媳妇饼”习俗,还有几个名字:红包袱、新媳妇饼、喜饼、小饼,花饼……荣成区域,三面近海,南北狭长,以城区崖头为中心,其南其北,媳妇饼也有差异。可以说,形成了独特的以美食为本的婚姻文化。
小时候,没少跟着大人们去“闹媳妇”,但就是用“嗷嗷”的声音表达那种不可言喻的意思。闹媳妇的时候,是吃不上媳妇饼的。从婚礼之日算起,在第九天上,男方要陪着新娘回娘家省亲,即行谢亲礼,也叫“归宁”,这是古代就延传下来的礼仪,不过在农村都叫作“站九”。一直到今天,我也弄不清这样两个字的意思,九,倒是取了天长地久之意,“站”是什么,无解。
“站九”归来,新媳妇的红包袱就不能空着,里面一定要装满媳妇饼,人们就叫“红包袱”。当然,女方拎的红包袱装下的媳妇饼,也只能是“饼山一角”,是象征性的。我在老家所见的是男方自行车后座要载满,有的还要来回几趟运输,总是,越多越好。这些媳妇饼,多半是分给邻里乡亲,分得多,自然说明人缘就好。这是极好的民风指标,但曾经农家过日子,小麦粉以及烙饼的佐料食材,也是一大笔花费,有点铺张了,也心疼。好在家长也都这样看,打发女儿是一辈子的大事,就那么一次,什么都舍得。如果是离婚了,再嫁,就没有媳妇饼了,不然前边也不能冠以“新”字,这是一个执念,无论将来如何,起初都是信心满怀。家长希望的是一次性成功,那时,离婚率在农村是极低的,我们村子很长时间这个“率”是为零的。其中,也有的是日子只能将就着过,也过出了甜蜜的爱情味道,给婚姻以时间,爱情就可能愉快地成长。我相信作家李准说的“先结婚后恋爱”的话,曾经的农村,这样的婚姻模式占比极高。
二
媳妇饼,必须是女方家里准备的,也就是说,在女儿出嫁第二日就要忙活开了。
一般的家庭,都要提前几年准备媳妇饼的食材,一般有:新磨的麦尖面,俗称“头罗面”,白砂糖,鸡蛋,花生油,手工酵母(俗称引子)……只是这小麦粉,六七十年代,我们村,每个人口就是36斤左右的分配小麦,碾磨的粉不多,都要提前攒下,生怕出门去邻居家借,那就不吉利了。所以,所谓的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也包括烙媳妇饼的用料使费。白砂糖是凭票供应的,往往是邻里相助,也都是图个关系的甜蜜。尤其是门口的邻居,如果有一点矛盾或不快,借着烙媳妇饼的事儿,互相帮衬,无言却能自解关系的疏冷。
我曾几乎全程看到我母亲为我的堂姐出嫁烙媳妇饼,至今,那种独特的饼香,还在记忆里释放。堂姐是嫁给一个军人,邻村的,但没有等到“站九”,就提前烙饼,是为了堂姐夫能够提早返回连队,也是有可能要提前结束婚假,随时听从部队召唤。
面粉要在大铁锅里炒个半熟,其间也撒上一点揉碎了的酵母。冷却之后,掺入少量的白砂糖,不能太甜,老家人觉得吃糖多了“烧心”,故有所节制。搅拌均匀,置于一个大盆,然后加一些花生油,也有比例,不然烙出的媳妇饼质量就不好,多了则散碎,少了则饼发硬,不可口。就是不能添水和面,这是死规矩。揉面三五遍,每一遍之间要醒面,也是为了酵母进行发酵。所以,农村人说,男人和泥,女人和面,这是最累的活。农村人,从来都是不惜力气和功夫,一定要做好一件事。
磕制媳妇饼的工具,就是过去吃的玻璃瓶装的罐头的瓶盖,有大小两种,很薄,约不足一厘米。这里有讲究,如果家中富裕点的,就用大点的瓶盖,否则就选个小的。小的也叫“薄饼”,是以精巧的功夫见长,样子很可人的。
烙媳妇饼,烧草必须是麦秸,也有用麦秧(机器打麦碾过的麦秸),麦秸麦秧,火性温和,火苗不大,在锅底着火也均匀。烧火的一定要有水平,掌握着火候。当然锅上锅下的也要互相配合,商量着来,也提醒加火或减火。
烙饼一般需一天工夫,算计好要分发的人家,估摸一个数字,一定要留有余地,如果站九日走在街上,遇到村民,也要解开包袱,拿出散饼分一下,也是图人家说个“甜”字,这个字义很广,包括对媳妇的肯定,不说个“俊”(漂亮),也在“甜”字中。
我婶子跟我母亲闲话,说到我,用不着妈妈烙媳妇饼。母亲说,我们也帮着媳妇烙,不然没有个女儿,体验不到烙媳妇饼的好。不嫌多一事,要个喜庆。我母亲到底是没有等到为我烙媳妇饼,就匆匆离开了,离世时48岁,再等个一年半载就好了。小小的愿景,成了伤心的遗憾。母亲参与邻居烙媳妇饼也有几次,好在她也过瘾了。母亲是烙媳妇饼的高手,火候掌握得好,烙出的是金黄的,不糊不嫩,正好,是一等一的好,很喜庆。
一旦在烙媳妇饼上有点瑕疵,都是很不快的,仿佛就是决定了女儿婚姻的命运,生怕出岔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即可爱。这也是父母应该享受的福分。
三
分媳妇饼,那是高潮。喜主都要列出名单,逐家走。一般一包媳妇饼,至少要四块,最好是八块,图个“八”字的吉利,当然,烙饼不足,或家庭有困难,也只能将就一下。送媳妇饼,没有回礼,但接受的一方,都要夸新媳妇几句,长得俊啊,双目瞪眼的(赞扬长着大眼睛),举止真雅啊,见人带笑啊,不笑不说话啊……还有的,说的是根本不符事实的话,如,听说干活是一把手,很勤快啊,这也是含蓄的希望吧。新婚的女人就是讨个别人的喜欢,以后在村中过活也有面子。
通过喜事,传递快乐,这是中国人的传统。当然,也是为了熟识的人认可一对夫妻的婚姻。这个意义,远胜于那张结婚证,算是第二法律的认同吧。没有人举着结婚证,以此证明是合法的,一包小饼足以证明。甚至在过去的农村,没有一顿像样的喜宴也不要紧,烙媳妇饼是必须的,也可以取代那种仪式感。
当然,在乡俗上,媳妇饼还有用处,也是为了给丈夫补充营养和体力。根据就是“马无夜草不肥”,洞房里总是有一个小笸箩,盛的就是媳妇饼。农村有句话说,媳妇饼不是给媳妇吃的。这不是抱怨,而且女子尽妇道的表示。传统文化,不是成文成条的,而是沉淀在人们的言行中。
还有觉得烙饼不够,又加上了大饼,也不算很大,是相对于媳妇饼的小饼,有时候分媳妇饼,就配上两张大饼。于是媳妇饼就有了“小饼”的称谓。女人见面,不问结婚了没?而是换一个说法——吃小饼了?分小饼了?语言的艺术,因喜饼而生,很生动。
我结婚时,岳母还健在,也张罗着烙媳妇饼。不过,那时我在乡下中学教书,教职员工数不多,也就三四十人吧,婚后,提着媳妇饼,逐个办公室串门送饼,也得到了同事的祝福。说起送饼,那次计算了一下,如果我在目前的一中,要分饼,那是要拉上一车的,500多名教职员工,每人分上四张媳妇饼,也要2000多张,巨大的工程量啊。不过,分享喜悦,就不能那么算计了,每个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祝福,这份美好情怀,已经成为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影响着价值观。
荣成的崖头以北,风俗不同,一般是将媳妇饼放在油锅里炸,也有很好的口感,酥香更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南部的媳妇饼,简直就是非遗的存在,是本土的非遗。
据说,现在就是家里没有儿女新婚,也在过年的日子里,烙上百八十张媳妇饼,图个舌尖的享受。
四
烙媳妇饼这个习俗,至今还在,但丈母娘省事了,有专业的代办公司。我记得在30几年前,城里的糕点厂就有业务转型,承揽媳妇饼的制作,形成了规模,加上中秋节的月饼,生意一直不错。
现在,在振兴农村,发展农村经济上,又把媳妇饼作为一项生意,在城区有一处大型物贸中心,有好几家就代办代卖媳妇饼的摊位,只要报个数,连精致的包装都有了,直接提袋分饼。
有一次,遇到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在经营媳妇饼,我开玩笑说,你们这些人,就直接把丈母娘干失业了……她说,这是孝敬丈母娘,不让丈母娘累着……
在2000年之后,荣成人发现了媳妇饼的商业和品牌价值,尤其是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网上营销兴起,接到不少国外订单,媳妇饼也远销海外。是一个时代,让这份非遗走向更远。据说,还渐染于南方,有南方人在荣成做生意,居然把媳妇饼带回他们的老家,结婚时,也在荣成订制媳妇饼。改革开放,人员交流,物资流通,这些是表层的激活,还有民俗的相互影响,说到底,也是文化的传递。
现在出席婚宴,更方便分媳妇饼了,都有一袋媳妇饼,加上糖果,吃完喜饭,提着走就是。那是把一份新婚的大喜,带给更多的人。
又想起一件事。我老家有个老书底子,曾经写“媳妇饼”,写成“息妇饼”。人家说这是错别字,他笑笑。
我读书时,留意了这个词的写法,居然是字体的一种演变。甲骨文写“媳妇”写成“息妇”,“息”是子嗣的意思,而且说“息妇”,也特指儿媳。后来“息”的意义渐渐淡化,也有了词义的转移,出现了“媳”字,专指新婚的女子。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不是做广告,如果你家女儿有婚事,劝你网上搜索一下,找一找“荣成媳妇饼”,来一次网购快递,为婚事加上最美的“甜”味吧。
2026年1月2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