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春归何处(散文)
那是1982年的初春,潺潺河水还寒冷刺骨,河畔的农校开学不久,校园里充满欢声笑语,樟树林薄雾掩隐晨读者,两岸杨柳枝摇摆吐新绿,油菜和小麦等也郁郁葱葱疯长,农夫开始耕冬水田,扶犁持鞭驱赶窥视春光的老牛。群鸟婉转鸣唱,百花次第绽放,春风浩荡,万物复苏,四处弥漫芬芳,普照和煦阳光,春意盎然,欣欣向荣。
一个周末,细雨霏霏。早已关不住的一群学生,在年轻班主任的带领下,向着春天出发了,去附近山野踏春。尽管山道蜿蜒,泥泞不堪,可这些十七八岁的莘莘学子,依然兴致勃勃,不畏艰险,有的干脆连雨伞也收了,任由沙沙春雨飘洒全身。长蛇似的队伍中,有一人颇为时尚,手提学校教外语用的三洋收录机,随心所欲播放台湾流行校园歌曲,特别是《拜访春天》,不知循环多少遍。
“那年我们来到小小的山巅
有雨细细浓浓的山巅
你披散发成春天
我们就走进意象深深的诗篇
你说我像诗意的雨点
轻轻飘上你的红靥
啊,我醉了好几遍……”
歌声随春雨飘散旷野,迎春花听了好喜欢,竞相开得花团锦簇;桐子树梢也萌动春芽,探头探脑露出嫩叶;小溪流更快乐无比,合着节拍低吟浅唱;布谷鸟叫着,一声声响亮;山坡羊停止吃草,也东瞅西望聆听。当然,也飘进少男少女心怀,难免激发初恋的情愫。他与她,就是在这次春游中对上眼的。
野炊时分,男拾柴禾,女挖野菜,各自为阵。可在抒情歌曲的催化下,他忍不住偷看女生阵营,一位小巧玲珑的身影活跃,独辫子上扎的一条红丝带,像一团火闪耀山地里,随影晃动,格外醒目。不经意间,她转过身,发现被他盯住,脸颊瞬间绯红,低眉顺眼,嫣然一笑。
正是这一微笑,让他满怀希望。他是文学爱好者,不禁想起徐志摩的一首诗《沙扬娜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在料峭春寒中,他的心底倏然涌现一股强大暖流,从此默默关注,努力以良好的表现赢得她的青睐。纵然穿着简朴,也干干净净,勤换洗衣服,头发梳理整齐。他还刻苦学习,锻炼身体,修养品德,获评三好学生。她的成绩中等,不及他出类拔萃,却也从不自卑。
在校生不准谈恋爱,他俩不曾约会,男女界限分明,走路各走一边,甚至连话也没说过。而彼此暗恋,又心知肚明,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晚自习坚守教室,下课铃响,若即若离,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一眼。做早间操,又精神抖擞,倍加留意,生怕出洋相,中规中矩。去厨房打开水时,师生较多,自觉排队,互相谦让,似乎又顺理成章。即使在校园狭路相逢,双方也不打招呼,心猿意马地匆匆离去。有时白日瞥见一眼,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或许性格内向,不会咋咋呼呼,这一段情,深埋心田。
毕业各奔东西,也没通信,更无电话联系。只是听同学说,她分配边远乡镇农技站工作,始终保持单身。可开始,他还想念她,渐渐地,因忙于生计,淡忘她。他供职县直部门,追求者多,谈婚论嫁,很快便成家立业。直至多年以后,道听途说,由于婚姻不顺,她自杀了,他才大吃一惊。是否殉情而死,不得而知,但对真爱执着,感天动地。
如今,她离世二十多载了,他也退休,常反思人生的得失。无奈,社会变迁太快,包括婚恋,不再痴迷纯情,物欲横流,不愿结婚生育,动辄离异,追求自我价值。他看不惯,重返母校,睹物思人,物是人非。男女学生,成双入对,亲密同行,屡见不鲜。他漫步教学楼下,有人围绕喷水池,为喜儿不愿嫁黄世仁而争论不休,更搞不懂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立春将至,蜡梅盛开,暗香浮动。他在曾与她相遇的一个旧十字路口停下来,一边赏苗圃的花卉,一边听手机的音乐。此刻,施孝荣演唱的《拜访春天》接近尾声:
“今年我又来到你门前
你只是用柔柔乌黑的眼
轻轻地说声抱歉
这一个时节没有春天……”
他独自倾听着,突然联想现实,比歌还要残酷,不知她的坟埋哪里,坟头草有没有开花,眼角不由淌下热泪。青春啊青春,多么的美好,可纯真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本来应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睁眼说瞎话,真没出息,这是谁之过,春归何处?
天气阴沉,雾霾密布,他又徘徊当年的宿舍楼前,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举目四望,庆幸的是,远山还覆盖一层薄雪,白雪不时在微弱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恍若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