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扫尘(散文)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说的是中华民族在除夕前,有全民大扫除的传统习俗。扫尘又称除尘、除残、掸尘、打尘埃等。据说,北方叫扫房,而我们南方叫掸尘。“扫尘”的“尘”因与“陈”谐音,过年前扫尘,寓意除陈布新、除旧迎新,就是表示要把一切污浊、穷运、霉运、晦气等统统打扫出门,让整个家里焕然一新。
记事以来,每年腊月二十四这天,家里的生活方式就有别于往常。每年的这一天,家家户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开始忙碌起来,大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扫尘。说是唯一,其实主要做三件事:首先是打扫房屋庭院,其次是清洗衣服被褥,再次是打理身体污垢。寄托着人们破旧立新的愿望和辞旧迎新的祈求,同时也是家家户户焕然一新迎接春节的一种体现。
儿时家贫,我家住的是简陋的土木墙体茅草房。家里人穿的是带着补丁的劳动布衣服,盖的是散发着汗臭味的被子。就连洗澡,除了夏天经常在离家不远的小河里浸泡外,冬天是很少让身体沾水的。
一大早,母亲就开始生火做饭,父亲则招呼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赶紧起床。原本,为了节约粮食,我们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每天只有中餐和晚餐。但今天是个例外,这个例外,就是把中餐提前到早上吃了。这顿饭一定要吃得足够饱,以便有力气干一整天的活。吃完饭,一家人便风风火火地把柜子、被子、桌凳、锅碗瓢盆等一股脑儿搬到院子里。搬不动的全用蛇皮袋子、旧塑料纸等尽量密封。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便带着我和弟弟在屋里除尘,母亲则带着姐姐和妹妹在屋外抹洗家具。
在屋里扫尘是一件令人窒息的事。由于我们当地每年秋收过后总是阴雨连绵,因此,所有的粮食只能放到楼枕上,就在楼下烧旺火烘烤。这一烤,使得屋顶、楼层、墙壁等到处都是扬尘(贵州话,即因长期烟熏火燎而形成的悬挂状灰尘凝结物,类似蜘蛛网与灰尘混合的灰黑色絮状物)。再加上一年的积累,灶前床底,每个旮旯角落积存了大量的灰尘。
起初,我和弟弟感觉新鲜,你拿竹扫,我用面布巾,使劲地往楼枕、墙角搓扫,还不是向屋外传递嘻嘻哈哈的笑声。在我们父子三人的合围下,这些扬尘便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占据了所有呼吸的空间,满屋子的障气呛得父子三人直咳嗽。我和弟弟憋得难受,不时跑到门外大口喘气,只留下父亲一人在屋里默默地承受扬尘的袭扰。
看到我们总是往屋外跑,父亲没有生气,只是念叨着说:“吃得今天的苦,明天才有好日子。”这话对我们来说有些荒唐,却隐藏着极为朴素的道理:一时的辛劳之苦,是为了将来长久的幸福。跟老师常对我们说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时,不像今天使用口罩,也没有这样的意识,不论什么样的环境,不论那环境对人体有何危害,干活的人也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干。后来,父亲去世得早,除了积劳成疾外,最主要的病症就是严重的肺炎。去世前,他呼吸极其困难,即使上着氧气也不能缓解丝毫,也许就是每年扫尘所致吧。
打扫完房屋庭院,母亲和姐姐、妹妹已抹洗好所有的家具。已是中午,母亲一边拆被褥,一边让我们兄弟姐妹换下浑身的脏衣服。那时,村子里还没有自来水,更没有洗衣机,所有的脏衣服被褥都要搬到河边去洗。
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把我们兄弟姐妹全部叫上,说是各人的衣服各人洗。妹妹最小不会洗,也必须蹲在一边认真学习,这也是母亲培养我们从小就学会自立的一种方法吧。这种天气,在河里洗衣服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一沾上就冻得双手通红,难免要生冻疮。严重时会出现水疱、糜烂或形成溃疡性裂口,那带着疼痛和灼热感的滋味,让人不寒而栗。有一年扫尘,为了不让手受冻,打扫完屋里屋外的卫生,换好衣服后,我偷偷跑到一个小伙伴家躲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母亲对我说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终生难忘。她说:“越不过冷冬的人,将来也成不了气候。”
父亲呢,则在家担水。父亲的勤劳,让他练就了一副强壮有力的身板。虽然水井离我家有一公里多,且之间的小路极不平整,但父亲那矫健的脚步一趟一趟地往返,中途几乎不用歇一口气,只小半天的工夫便把大缸小缸装得满满当当的。担的水除了做饭做菜和饮用外,主要是准备着我们洗完衣服后回来洗澡。
洗澡是“扫尘”中最轻松的事了,父亲把大铁锅支在燃旺的火上,满锅的水就开始冒着青烟,直到沸腾。此时,母亲将一个大盆放进房间里,再用小盆一盆一盆地将冷热混的水将大盆加满,做到冷热适宜。我们兄弟姐妹都想第一个洗,但父亲委婉地阻止了我和弟弟:“女生优先。”直到母亲和姐姐妹妹从房间里洗完出来,我和弟弟才把满心欢喜地将全身的污垢浸泡进温热的水里。
就这样,“扫尘”的三件事总算做完。尽管累得筋疲力尽,但房屋庭院干干净净,全身上下清清爽爽,让人觉得这个世界都是新的。扫尘,是一场民间习俗,也是人生旅途中的一种修行。屋里屋外的彻底清扫,就是人的品质的内外兼修。扫完尘,过年的味道就变得浓烈起来。
如今,物质生活已极大丰富,每家每户的屋里屋外、庭院长年打扫得干干净净,扫尘的仪式感没以前那样浓烈。但一到腊月二十四日这天,我们兄弟姐妹会在各自的家里扫尘,借此怀念那些曾经的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