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熬夜(小小说)
老伴推开阳台门,问:“习惯吗?”
老汪此时正坐在阳台上的一把大班椅上闭眼假寐。
这把大班椅是客厅电脑桌前淘汰下来的,儿媳当时要丢,老汪拦住了,说“放阳台吧”。于是椅子便被挪到了阳台。
这一放,就再没动过。
起初觉得碍眼占地方,连老汪自己都想扔了它。后来偶尔累了坐一会儿,倒觉得蛮惬意。既然坐着舒服,搬走的心思也就淡了。椅子就这么留了下来,成了老汪的临时休息处。
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再过一会儿到八点,老汪就要出门去上夜班了。
正式上班时间是深夜十点。其实老汪不必去那么早,九点出发也来得及。但有一次他九点五十五分才到,遭到了班长的批评:班长说,“看你慌慌张张的,不能提前点来?家里又没鸡鸭猪羊等你喂!你这急急忙忙的,出了事怎么办?”
话里带着埋怨,却也透着关心。
有了这次教训,老汪才决定提前出发。
班长还给老汪下了硬性规定:必须九点半到。老汪起初不解,还嘟囔“又没迟到”,时间长了才明白——接班的人早到,交班的人才能安心离开;万一有急事,班长也好及时调人。不然临时抓差,哪来得及?
地铁保洁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规矩多、工资低,能坚持下来的,没点耐心真干不了。
今天是星期五,大孙女晚自习放学后,儿媳叫回在外忙事的儿子,送娘从去了新房,住到周日晚上再回。周一早上,由下班赶回家的老汪送大孙女上学。新房在沌口,是套二手的两居室。入伙那天,儿媳邀请老汪:“去吧,吃个入伙饭,姐姐一家也来,热闹。”
老汪笑着推辞,指指老伴说:“叫你妈去。”
老伴正在收拾孙女的衣物,也劝:“孩子叫你去你就去呗!”
老汪摇头,语气坚决:“我去做什么?不去!”
其实老汪心里想的是:孩子买房,自己没出一分钱,去了脸上无光,站不直腰板。
老伴瞪眼恨恨道:“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老汪咬牙反问:“有脸吗?”
老伴先是一愣,下意识重复“脸……”,随即明白过来,气势顿时弱了。
见两人不说话,儿媳打圆场:“车来了,快走快走!”边说边抱上小孙女出门。小孙女才两三个月大,七月生的,只认妈,别人不要。大孙女背书包跟着,老伴拎着大包小包紧随其后。
老汪长舒一口气,站在阳台上望着家人远去。
家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老汪睁开眼,瞥了老伴一眼,又闭上,冷冷道:“只当还在洪山。”
见老伴没反应过来,他又解释:“继续上夜班呗。”
原来老汪早前在武昌洪山做过一年多的保安,也是夜班。
老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嫂子白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二姑爷在那儿干活开不开心?我回她说,开不开心都得做啊。嫂子听我这么说,也就没再多问。”
老汪睁眼不满地瞪了老伴一眼,心想:你这一句话把天聊死了,让人家怎么接?好在是娘家嫂子,要是外人,非得闹误会不可。
夜色掩映,老伴没看见老汪的表情,不然又得一番纠缠。
见老伴不再说话,老汪赶紧闭眼,静待上班时分。
老伴本想再说几句,见老汪兴致不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阳台。关门时“咚”一声闷响,门吱呀了几声才严丝合缝,像是在发泄不满。
老汪只是暗自摇头,眼皮都没抬。
叮铃铃……
老汪刚要入梦,闹钟响了。
铃声一响,老汪不敢再耽搁,生怕稍一松懈误了时间,又挨班长训。既然要上班,不如早点去,从容总比慌张强。
他抹了把脸,穿戴整齐,拉开阳台门走出去。
老伴忙过来问:“走了?”
老汪应了一声:“嗯。”
随即启动车子,驶向工作岗位。
老伴没立即回屋,站在门口望着老汪远去,直到车影消失,才怅然若失地转身进屋。
家里只剩老狗菲菲陪她度过这孤单长夜。
生活中,难道只有老伴一人独守空房?儿子成家另过,老伴不也是因为养老金不够才出去打工补贴家用吗?
街道上的车辆行人似乎比白天从容许多。即便有像老汪这样赶夜班的,也不显匆忙。或许是因为老汪自己心定了,看周遭也都从容了。
华灯初上已久,灯光昏黄地洒在路面上。两旁的花草树木不再毛躁,在夜色中显得深沉稳重,宛如迟暮的将军,虽不甘,终是老了。风中带着寒意,刮过皮肤,已有凛冬之感。
行至周家河站站牌前,老汪停下车,掏出手机,仰头拍下站前的夜景。说是拍风景,其实是在记录今日的打卡。配上音乐,老汪的夜班,就在这旋律中开始了。
老汪嘴里念叨着,生活本就多不易,何不自己佐上些调料呢?
2026.1.26于周家河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