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胡萝卜海带炖肉 (散文)
从小时候吃到现在,有一道情有独钟的年味菜,就是胡萝卜海带炖肉。
印象里最初的胡萝卜海带炖肉,其实有点名不符实。那时候生产队分一点肉,年夜包饺子用一些,再给老人留一点,炖菜里几乎见不到肉。直到年三十队里统一炖肉后,各家分上一点肉汤倒进炖菜里——可别小瞧这点“腥汤”,真是提味呢。后来包产到户,日子渐渐好起来,到年根各家也舍得买肉了,这时候的胡萝卜海带炖肉,才是最好吃的。
胡萝卜是自家种的。年三十一大早,家里就忙开了。从菜窖里取出胡萝卜和白菜,压水井里压出还冒着热气的井水,院子里顿时奏响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奶奶是总指挥,父亲负责炖肉、炒花生,母亲管扒白菜、调馅儿和和面,姐姐收拾卫生兼切菜,我只负责洗菜。
这时候,东院的二嫂总会来帮忙。她干别的或许不在行,洗洗涮涮却是一把好手。起初母亲不好意思让她动手,毕竟是邻居,家里还有孩子。后来了解了她的情况,也就不多说了。我倒是挺高兴——多一个人,我就能偷点懒。原本洗菜都是我的活儿,洗胡萝卜还好,海带特别难洗:沙子多、黏液重,边缘薄,一搓就烂。有二嫂在,我就只洗胡萝卜,海带全交给她。二嫂从不挑剔,只见她撸起两只棉袄袖子,板凳也不坐,就那么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洗,直到干干净净。不过她洗完后,我总会偷偷再过一遍水——我嫌她不够干净。因为这个,母亲没少说我,可我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菜洗好,切菜就归姐姐了。我则靠在北墙根晒会儿太阳,为等会儿擀饺子皮蓄点力气。姐姐把胡萝卜切成滚刀块,海带切成菱形,她干活利落,模样也好。这时,父亲在地锅里炖肉的香味飘出来了,夹杂着灶膛里木柴噼啪的声响。二嫂就坐在门台边,静静等着炖肉出锅。
父亲趁着灶里火旺,不用添柴,便带着弟弟妹妹贴春联。我家的春联很少买,都是父亲写,后来是我和弟弟写——不讲究字多好,图个喜庆。阳光照亮门口空地的时候,仿佛连肉香也被染上了一层亮色。父亲用长筷子戳了戳肉方,轻轻一扎就透了,便灭掉明火,让余火慢慢煨着。院子里的肉香浓得化不开时,才把肉盛进准备好的陶缸里。这一缸肉能一直吃到正月结束,虽然那时没有冰箱,放在不住人的东偏房角落,也从没坏过。肉出锅时,二嫂端着一碗先给她盛出的有两方肉的碗,就回家了。
这时,胡萝卜和海带也该下锅了。
父亲先盛出一盆肉汤,晾凉后会凝成肉冻,可以切块吃,也能盛在碗里直接吃。这种带着碎肉的“腥汤”,和如今的肉冻不同,是我们姐弟几个的最爱。胡萝卜块有两大盆,得我和姐姐一起抬到桌边,海带也是一样。父亲特意挑两块肥肉煸出油,倒入胡萝卜翻炒,大火烧滚,再放进海带。父亲说,胡萝卜得用大油煨过,营养才能出来——没想到那时候他就这么讲究。的确,胡萝卜富含β-胡萝卜素,能在体内转化为维生素A,清肝明目、促进代谢;海带含褐藻胶、碘和钾,能降脂通便、帮助身体排钠。胡萝卜、海带和猪肉搭配,还真是相得益彰。
炖菜的火候是关键,这得靠父亲把握:火大了,胡萝卜烂不成形;火小了,海带又不够软。父亲坐在灶间,膛里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父亲成红脸关公啦!”“父亲是馋肉馋红的脸吧!”……
奶奶带着母亲、姐姐和我在炕沿边包饺子,弟弟妹妹一边收拾烟花鞭炮,一边偷瞄里屋,没大没小地起哄。那副馋相,全都写在脸上。
我从小怕冷,就蜷腿坐在炕上,把脚伸进卷起的被褥下,一边暖着一边擀皮。“你俩是不是馋了?今天我发话,准许你俩先吃点肉。”我这算是替奶奶说的。奶奶一向偏疼孙子,什么都紧着他们,早想让孩子先尝肉了。但母亲规矩大,长辈还没动筷,小辈绝对不能先吃。大过年的,奶奶也得给母亲留面子。
还是弟弟机灵,一听这话,立刻像箭一样冲进里屋,盛上一小块肉端到奶奶跟前:“奶奶先吃,肉可香了。”“还是我大孙子知道疼人。好,奶奶吃。”奶奶假装尝了一口,就让弟弟端走吃了。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
锅里,胡萝卜的甜香、海带的鲜咸,融进浓郁的肉味里,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口水在嘴里滚了一回又一回,每一回强咽下去的滋味,到现在想起来,嗓子似乎还感觉得到。
“饺子怎么样了?炖菜可要出锅啦。”
“我早就闻到香味了。”使劲咽了咽口水,我把脚从被褥下抽出来,“我去做饭屋掀馒头。”擀皮擀累了的我,巴不得上午的活儿早点结束——我知道下午还得继续,老家习俗,年三十前要做好初一到初五的饭菜,期间只热不新做,过了“破五”,才恢复平常。
父亲先盛出一大碗:胡萝卜通红,海带褐绿,送进嘴里,软糯咸香,惹得每一颗味蕾都欢跳起来。
“去,先给你二嫂家送一碗。回来再吃。”我撅着嘴不情愿,可奶奶一个眼神过来,我还是乖乖端起了碗。好在两家只隔一道矮土墙。“二嫂,炖菜好了!”我刚出屋门就喊。二嫂小跑着过来,几乎和我同时到墙边。“谢谢啦。”她低头接过碗,不敢看我的眼睛。直到我快进屋时,仍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
唉,我的二嫂啊。
胡萝卜海带炖肉,吃得我满头大汗。我总觉得,有了这道炖菜,年,才算是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