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鱼骨石记(散文)
一
名馆一定要镇馆之宝,那么名园也一定要有镇园之宝。江苏扬州的个园,是名园,不是浪得虚名,它有“石宝”——鱼骨石。
这个园,静默于邗江城区中心,却是一个最人文的发声之地,用通俗的话说,这园会说话。园内有“两语”:竹语,石语。“有时共竹语”,竹叶皆启言。院内设“竹语馆”,分“竹之道”、“竹之魂”等部分。尤其是有风穿行,竹语窸窣,如窃窃私语,又窾崁摇荡。我喜欢这自然中的“竹语”,真想找一个时日,端坐园中竹下,听风听“语”,体验“一枝一叶总关‘心’”的意境。满园竹喧嚣,杂声皆远遁。园中还有天赐之宝——鱼骨石。歌词曰,精美的石头会唱歌。那是写给木鱼石的,唱的是禅歌梵音。而个园的鱼骨石,唱的是时光江南曲,会赏园的人,一定是会听“石语”的人,如果能够和个园的鱼骨石对唱,那才是深得个园精髓的人。面石,我只能牙牙学语,我试着学习个园的“石头语言学”吧。
个园建“四山”,以春夏秋冬名之,鱼骨石就位于夏山下侧,石头属太湖石系列,来自名石家族,出身不俗。
即使不懂得美学的人面石也会感叹一个字“美”字。但它的来历,还有两个说法。
二
鱼骨石原属扬州盐商马曰琯、马曰璐兄弟(小玲珑山馆主人)旧藏,旧园名“寿芝园”,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两淮盐商总黄至筠购得,便将鱼骨石入园,其理念是“以石造景”,创竹石成趣风景,鱼骨石便有了位置。或许,郑板桥的“竹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给了造园以启发,便做“咬定‘怪石’不放松”之景。
一块石头,放在马氏兄弟手中,可能就是默默无闻的普通石头,藏园置闲,怀“石宝”而不知其宝。而到了个园,有了建园理念的支撑,身价大增,于是入了名石之列。(被喻为扬州四大名石之一)名人效应,也不可忽视,一旦注入人文成分,就有了价值。不然,就是不起眼一物而已。杨绛说,你可能在一个人面前一文不值,却在另一个人面前是无价之宝。价值是以灵魂寄予的方式而产生的,并非是什么“天生丽质”,杨贵妃若不入皇宫,还不就是一乡野村姑?一块鸡血石,在雕刻家手中是一枚印章;一张白纸,在文学家笔下是可载着千军万马。生活到处都有进入的孔隙,物尽其用,才得用之境。
还有一说。于1793年的瘦西湖畔,盐商黄至筠(造个园的主人)在《扬州画舫录》记载了一场的石头交易。据说“此石当值纹银八千两!”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我想,可能符合造园时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想法,看好的是石头的天然雕塑特色。是否说的就是这块鱼骨石,不得而知,但他迷石爱石,是真,他是把石头看作了“千里马”来审视了,或许就是这样的眼光,发现马氏兄弟的石头,便钻进了眼睛里,再也拿不出来了。或许,此石非彼石。但可以证明的是他对赏石的眼光不俗。一个人的眼光,决定了审美的深浅,历史也终于认定了他的审美。我想,并不是一个美的物件大家都认可了,你再来一番赞美,而是发现。这让我对黑格尔在《美学讲演录》中说的“世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光”这个论断有了深入一点的理解,我常理解为,美就在那里,别人看见了,我却看不见。眼光,最有价值的是第一次,第一眼,绝不是“一见钟情”那么简单,而是隐含着一个完整的审美过程判断,数秒之内就完成了。发现,并非是穷其一生,而是灵感携带着审美,看到了不俗的价值。
三
就像观赏一件心爱之物,此时我把自己当作一块石头了,靠近了鱼骨石。茂竹修林,层叠无隙,又是白昼,我却疑心有月来投,铺在石头上,整体呈一个“月”字状,诗意来了——望舒拓石印月字。有月近我,却不敢登,生怕惊走。只有中国文字,才会使人发生如文如字的审美,拼音文字,相形见绌了。是哪一个顽童,把个石头凿成了个“月”字,算是交差完成了作业?却运笔有筋骨,架构有蛮力,这顽童也是书法小顽童。叹大自然多么巧夺天工,理解就浅了。这是超自然的艺术。古诗人得“天上月”,更得“水中月”,“地上月”,我算是得“石上月”?却又是和古人说的“皎皎石上月”(晁公溯《松风亭》)有所不同。
按名索象。是哪位古代名厨,提一把剔骨的钢刀,将石的肉,尽数剔除,拿去做了几碗鱼汤美羹?置于自然,风化已久,那骨节间的凹眼,越来越深了,就像几个世纪未眠,而眼窝深陷,面对时光,深情如许,我与它对望很久,希望自己也能由此及彼,穿透时光,看得更远。这根修长而略微弯腰一样的太湖石,很瘦,瘦得嶙峋。我觉得宋代在鉴赏水平上胜于唐代,提出了“瘦漏皱透”的“美石”思想,我不知大书法家米芾的“瘦金体”的瘦趣是否来自太湖石的特点,我认为,宋代赏石以瘦为美,不仅是一种新趣,更是对唐代的丰满美学的叛逆和启新发展。这种瘦的美学一直被后人接受和推崇。“瘦”是病态,要从病态中把“瘦”提炼成审美标准,这是多大的功夫!
此石自上而下,分布着三个大体似方近圆的孔洞,大小形制不匀,若遮挡部分孔洞,恰好构成一个“丑”字,有人在比划,还做出怪相,惹得随行和观看的人一阵大笑,这是对赏石“以丑为美”的肯定,因为让人开心一笑的只有幽默和美。世间百态,此时此态,是多么温馨,哪有什么波诡云谲!一个人视己丑陋,往往出现不自信,自卑的情绪都是比较出来的,如果在鱼骨石这面丑石面前,我倒觉得,有胜它三分的美。
四
我曾经学过简单的《美学》课程,举例就是艺术作品的表现和揭露黑暗腐朽。就是以丑态比衬美。但现实生活中对“丑”的看待,并非那么简单,那么肤浅,甚至有点牵强附会。在个园,突出了丑即美的理念。丑和怪,以石头为载体加以表现,给人的是意趣,颠覆了常规,刺激了审美。观赏趣味,是有着求异猎丑倾向的,是超越传统审美的,丑,往往是奇,鱼骨石表达了一种文化现象,带着隐喻特点,成为特别的美学语言。
作家贾平凹说“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也就美到了极处”。他强调这种审美现象的特点。如果是把太湖石,打磨成可铺地砌墙的方块石头,可能就只能是并不高档的建筑材料,而非风景。做人如这鱼骨石,保持个性,或者就有机会被审美家发现,泛泛如众人矣,往往是才疏学浅的意思。
鱼骨,在饕餮之后,当作垃圾而弃之,甚至连一双敝屣的价值都不如。但石如鱼骨,却生出奇崛,承载深意。石头如鱼骨相连,用尽了力量,只是象形,难说完美,但却显示了不完美的生命张力,让人对隐含的哲学趣味产生了求解的愿望。就像一个残疾者,一个患病人,他们身上焕发的生命张力,要比普通人更深刻强烈,甚至让人震撼。我是一个癌症患者,站在鱼骨石前,突然想马上风化为一块可以与之并列的石头,从病体中引发的情感张力,可能不好看,甚至是扭曲的,但却是良好的情绪,我已经不将其视为审美,而是一次活生生的生命体的严肃面对。太湖石,是因为亿万年的湖水雨水的不断溶蚀,磨掉了石头的薄弱点,而强固了它的坚硬处,这何尝不是时光对人的雕塑过程和意义。对于人而言,一万年太久,应该只争朝夕。鱼骨石是形象,不在于是证明时光的无限长,而是告诉我,应该如此。
或者说,我的这个解释,过于生物化了,其实,大自然的风水,在石头上是在某一刻做了一次“狂草”,并非认真的工笔书写,自然无心,但有意,意不在雕,而在天成。这尊鱼骨石,应该成为狂草书法爱好者临摹的范本,字写得漂亮,可能是第一步的功夫,功夫在字外,再求得长进,应该向鱼骨石学习了。
还有一个想法,作为扬州人的郑板桥,其字曾被视为“背离体统”,我不苟同这个说法。还是赞赏袁枚、康有为等人的评价——“野孤禅”,“乱爬蛇蚓”,是为“丑书”之圣。当然,单纯从技法上去理解,是偏颇的,或许他也受到瘦西湖和鱼骨石的隐性影响?追求那种波磔诡谲的书法意境,当然,更多的是他孤标立异的人文精神使然。
五
生活对一个人的“雕塑”,不可能每一笔刻痕都很讲究,符合雕刻学,而是有着太多的败笔,而人必须自我修正这些无意的败笔,败笔多了,人的形象就废了。
其实,这种“丑”,在苏轼的《寒食帖》里有过文学的表达,“泥污燕支雪”,“破灶烧湿苇”——泥污糟蹋了胭脂雪,窘迫困乏的破败之境,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张力,将那些春风得意、锦衣玉食,一扫而成垃圾。
如果世界上摆着两块肥瘦不同的石头,一个肥硕,一个瘦削,真正有审美雅趣和文化深度的,应该都盯着瘦石看,就像我站在鱼骨石前,眼光不移。往往是这种丑瘦的石头意象,更会将蕴意刺中我们。鱼骨石有一种骨力,赏石家米芾说,向阳则挺立,背阴则藏锋。这“锋”是通过瘦形透露的,它不是单纯的物理形象单薄,而是透着孤峙力拔的气势,象征着文化人的风骨。
我游览了扬州瘦西湖,再看这鱼骨石,突然觉得,扬州在江南的婉约调里,装的是风骨的音符,若问我观扬州之感,我会说,“扬州瘦”,是在“扬州慢”之外加上的第二个气质。
六
让我获得最为美妙的审美体验是鱼骨石的“通透”,藏之掖之,似显又隐,未必不是一块名石的特点,未必没有人喜欢。通透,是鱼骨石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石头的灵魂不藏不装在皮囊里。风过个园,有意于鱼骨石的孔隙,穿孔而过,如箫声吹竹,如孔笛吟曲。我想到了《红楼梦》里的“世事洞明皆学问”的句子,通透,才可观察清楚,唯恐别人发现被视为“空洞”,那是幼稚了一点的想法。东方美学中有“以拙为美”,这鱼骨石何尝不是“藏巧于拙”,看似睁着眼睛,却是“眼窝”深邃,眼光如炬。
其实,多少人都想做一个通透的人,像这块鱼骨石那样。多少风雨可以从孔隙过滤出去,人生多少事可以在自己留下的出口放出去。真正的通透,是默然背后的隐忍不争不辩,孔隙就是眼睛,看风云变幻。
绕春山赏鱼骨石,看相绕的风景,鱼骨石一侧也有好看的长得十分规矩的湖石,却委屈地做了陪衬,并不显出那个湖石的美。曲桥拱起,流连桥上,眼睛总是盯着鱼骨石,曲桥不是园林的主角。修竹拔高,也要弯下身段,俯视这鱼骨石,似难分难舍。鱼骨石已经不是“丑星”了,因为它的独立特行,傲然于风景,风景逊色了。《吕氏春秋》有句子说“石”:“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我说,石可穿孔,而灵魂独具。简单地以是否形象佳来安排风景,往往流于粗俗。简单地以外形来看一个人,更是不知海有多深。
转身而去,我得了一个意念,我想做第二块鱼骨石。几次手术,我也是遍体“穿孔”,柳叶刀划开的口子还清晰可见,打上的流液管的孔洞还在,我依然在艰难的时光里,像鱼骨石那般活着,我无法活出鱼骨石的生命长度和风姿,但我有了鱼骨石的精神风骨。不是时光不能奈我何,而是我得鱼骨石的月辉几缕。
身入个园,心藏一石。于是为之记。
2026年2月1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