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第一次归来(小说)
1
似乎,今天的晨光比昨天来得迟,郝邵文推开窗户的那刻,天空布满了层云,低沉沉的,显得十分拥挤。窗外的风冷嗖嗖的,但他没有关闭窗户,任由寒风拂过,脸颊冰凉冰凉。今天,他必须保持清醒。
郝邵文拿出手机,再次确认车辆发车的时间。然后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指针近似于一条直线,七点过六分。
郝邵文把目光放在极远处,这城市的楼宇,都沉浸在铅色的世界,显得极其的慵懒。窗户透出的灯光,隐隐约约,忽明忽暗,拖泥带水的,一点都不干净。
确认了时间,郝邵文轻轻地关上窗户,在壶里开始烧水。当打开烧水壶的开关后,烧水壶就发出“滋滋滋”的响声。这声音像极了奶奶的炒茶罐煨在火炉的火焰里,罐口的水汽随着“滋滋滋”的声音,香味就飘满屋子。
还是家的味道,好啊!
郝邵文咬了咬牙,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是以这种方式赶走内心对于罐罐茶的渴望。
水开了,郝邵文做了极其细致的洗漱。他不想在见到家人时显得疲惫而慵懒,没有一点儿精气神,他要把自己最好的方面以礼物的形式献给家人。
郝邵文又整理了头发,镜子里的影子神采奕奕,接着又整理了衣服,每一个衣角都平展展的。
“室友们,明年见!”这算是最后的告别。
郝邵文的行李不多,就是一个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及洗漱用品,再无他物。随手把肩包背在背上,笔挺着腰板,直挺挺地走出房门。挥手之间带上门,把冷风拒绝在门之外,把自己融入晨风里。
这样的情景,在最近一段时间,是十分平常的事。可今天,他要回家,就有了非常重要的意义。都说归心似箭,也就是这只箭,划破了寒冷,郝邵文的心里暖呼呼的。
出门右拐,往前走二十米,就是街市,此刻已经人流涌动,叫卖声声声入耳。和往常一样,走进市场,在靠左的角落里落座。要了一碗豆腐脑和四个水煎包。
豆腐脑软糯嫩滑,入口即化。配上黏糊糊滑腻腻的汤汁,再调上一小勺辣椒、几粒榨菜碎末,淋上香油,撒几粒葱花。红白绿搭配的色彩,也是让味蕾花开的诱饵。刚出锅的水煎包,还在“滋滋滋”地响着,配上想象中奶奶的罐罐茶,这个诱惑可以让人暂忘一切。
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风声减少了速度,破茧成蝶的蝴蝶寻着水汽而来,最早的翅膀就像学步的孩子,蹒跚着,歪歪扭扭。蝴蝶落在草叶上,落在树叶的嫩黄里,倾斜着身子,勉强稳住身形,在做调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三个小时后,蝴蝶扑腾着翅膀,就开始了舞蹈。关于这些,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囫囵吞枣,而是细致地一口一口地吸着豆腐脑,又一口一口地轻啄着水煎包。似乎,要把豆腐脑的滑嫩和水煎包的香气,一直留在自己笔挺的西服内。让自己在迈进家门的瞬间,饭香会溢满屋子。
在他离开市场时,首先伸了伸懒腰,赶走所有的疲惫。抬头看了看天,那份铅色中又多出一份水汽。对于从小在山野长大的孩子,具备一定的看云识天气的本领。这片铅色的天空,绝对是在筹谋一件重大的事情。
从早晨起,天气便有些异样。天色是那种沉沉的铅灰,像是用旧了的砚台,蘸了太多水,化不开的浑浊。此刻,太阳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从云翳的缝隙里漏下些有气无力的、惨白的光,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也是冷冷的,没有一丝暖意。手机里接连弹出几条寒潮预警,字字句句都透着凛冽的锋芒:大风、降温、雨雪。现代人的生活,连对天气的感知,也先由这些方正的字块与冰冷的数字来告知了。
心里却隐隐地,被这消息勾起一丝别样的、近乎熨帖的期待。这期待,与儿时听到明日不用上学的通知有些相似,但又混着一种更沉静、更辽阔的东西。那铅灰的天,便不再只是压抑,倒像一方巨大的、柔软的棉絮,要将这扰攘的尘世轻轻覆盖,隔出一片只属于静谧与炉火的时空。于是,白日里那些奔波的、焦虑的、不得不为之的琐事,仿佛都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风雪,有了一个理直气壮暂且搁下的理由。人忽然变回了一个孩子,被准许偷得半日闲,理直气壮地向往起“家”这个最朴素的巢穴来。
2
大巴车在八点四十整启动了,随着检查员双脚着地的瞬间,车门缓缓关闭,车辆稳稳当当地向前移动。
大门内就是密密麻麻通往各个方向的大巴,大门外是穿越云雾的高楼大厦。街道在高楼的映衬下显得狭窄而悠长。像江南水乡还存留的巷子,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走过。他还是忘不了那点诗意,但不是主要的。
大巴车走走停停,在每一个红绿灯处都要停下注视,是在与城市告别,又像是对着城市祈祷吉祥。
风沿着柏油路掠过,没有吹起丝毫的物品,就连落地的树叶也没有看见一枚,在罅隙口,有人侧着身子躲着风。
大巴在驶过第十五个红灯后,机器有着瞬间的轰鸣,很明显加速了,车里的人,没有找到失重的理由。
大巴车在街道上穿行了大约五百米,一个右转弯,冲进高速的车流中。
高速路是四车道的,中间有行道树隔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在树的左侧,在树的右侧,各自保持遵守的车距与速度。车辆之间没有相互对望的时间,坐在大巴车内的人也找不到对望的理由。
很显然,司机是跑惯了这条路,显得十分自然、镇静与悠闲。
行道树贴着车窗后退,急匆匆的,给车里的人没有留下丝毫的眷恋。车窗外的远山忽高忽低,忽而陡峭,忽而平缓,但一切都是在朦胧中,都在铅色的染料里着色。
行道树的急退与远山的朦胧,很容易引起乘客的疲倦,有一部分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是否进入梦乡,似乎与郝邵文毫无联系。
郝邵文在心里也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应该和他们一样,闭上眼睛。
“邵文,去鸡圈里看看,把鸡蛋收一下。”
那个脏兮兮,顶着茶壶盖头型的小孩,屁颠屁颠地跑向鸡圈,眼睛四处游荡,不放过每一个鸡窝和有可能藏着鸡蛋的地方。
十分钟后,小屁孩喊着:“妈妈妈妈,今天收了五个鸡蛋。”
“把鸡蛋放到篮子里去,等到篮子满了,我的邵儿就有新衣裳穿了。”
鸡蛋,是一个农家每天看得见的收入。
郝邵文家的鸡圈里有十只鸡,一公九母。在产蛋的季节,每天有四五个鸡蛋的收入。在这个家,鸡蛋是每天看得见的风景,既赏心悦目又深勾馋虫。尤其对于郝邵文来说,总会找个机会,弄破一颗。但毕竟人有点小,往往是鸡飞蛋打。因此,也没有少了细竹枝的鞭策,那是母亲温柔的提醒和郑重的警告。郝邵文犯错的时候,母亲总会举着细细的竹枝打他的屁股,但从没有出现过追着打。挨打的时候,只要他跑了,母亲总站在原地,唠叨一句:“兔崽子,等下回逮到你,看你还能不能躲过去。”
这时,奶奶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平时奶奶是不喜欢笑的,在缺衣少食的年代,一家人仅仅对于“活着”二字产生压力,总是让人上气不接下气,谁还有心思笑。再加上奶奶生于三十年代,从小就让封建思想的枷锁锁住了脚丫。奶奶的笑,极具特点,也就是眼皮挤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缝隙。具体地说,就是正午时分的猫眼。奶奶的猫眼开始的时候,家里就婆孙两人。奶奶的猫眼,连接着鸡圈,准确地说,是与某一颗鸡蛋有关。郝邵文的馋虫,在此刻会得到安抚。
“邵文,来,到奶奶怀里来。”奶奶的声音有着磁性,吸引着郝邵文的馋虫。奶奶的声音有着味道,那是铁勺里炒熟的鸡蛋的味道。
郝邵文摇了摇头,努力地把这些赶出脑海。他必须留下一丝清醒,要偶尔透过车窗,看一看外面铅色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新奇。
3
天空再次被铅色的云层压缩,低沉着,毫无生气,远处的山开始模糊起来。或许就是一种错觉,许久没有睁眼而产生的迷糊。但郝邵文心里就是一面镜子,十分清楚这铅色的世界意味着什么。此刻,他有一种期望,期望这份铅色压得更低。
在郝邵文初中毕业之后,以告别的方式隆重宣告,从此就告别文字与数字的纷杂和喧嚣,大脑从此刻开始,就长出了自由的翅膀,这翅膀能翻山越岭,能下河摸鱼,能沿着村口的路南去北回。文字与数字,似乎就是郝邵文的天敌,就像老鼠与猫的绝对对立,没有丝毫的缓和余地。
这是一九九八年的夏日。
这是郝邵文一生无法难忘的时刻。似乎,时间在这里葱绿了山崖,河水铺满了河床,就连门口的那几只杏子,似乎都更加上了色彩。这是郝邵文最想要的世界。
人生就是过独木桥,只是方向不同,路过的风景不同。抑或起始的季节不同,就会遇见不同的花色与果实。这个夏日,郝邵文离开学校的时候,家里十亩麦田扬起的金色麦浪早就偃旗息鼓了,柜子里躺着的颗粒还有着傲气和温度。柜子里满满的,能够敲出瓷实的声音。瓷实的柜子敲起来是“咚、咚、咚咚、咚咚咚”的韵律,空的柜子敲起来是“咣、咣、咣咣、咣咣咣”的响声。这一天,就是他背着已经三年没有拆洗的被褥回家的那刻,汗流浃背,下巴上滴着水。爷爷就是用敲击柜子的声音来欢迎他的归来。“咚、咚、咚咚、咚咚咚……”这声音,是他一生听过的最美的声音。剔除了蝉鸣的吵杂,剔除了鸟鸣的喧闹,剔除了河流暴涨的喧嚣,剔除了小狗狂吠的尖叫。这是唯一的,别无选择的瓷实的声音,是肚子鼓起来的勇气与初心。
窗外铅色的世界,怎么也赶不走这种瓷实的声音。
郝邵文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就这样,在郝邵文的眼眸里,铅色也成为最美的颜色,没有之一。铅灰、低沉,有些抑,反而让他显得十分兴奋。
这是酝酿,是筹谋,是策划。
一九九八年的深冬就是这种颜色,那雪下了三天三夜。大雪初晴,爷爷带着他进入田野。睁开眼,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在此刻瞬间有了新意,原来,冬天的世界就是这样的。爷爷的目光在土地里,一直没有离开,哪怕土地冰封,他也要试试温度。
“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爷爷的嘴里嘀咕着,是自言自语,又是语重心长。此刻从窗外疾驰而过的山川、河流、光秃秃的树,都解不开爷爷的谜底。爷爷的谜底是粉色的花朵,是三伏天飘着胡须的玉米地,是大雪铺盖的麦苗,是打麦场“吱扭扭”转动的碌碡。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想起爷爷,郝邵文总觉得这句话有严重问题,显得太过于直白。虽然“刀刀催人老”,但岁月并不是杀猪刀,时间在额头留下的痕迹,是与土地相辅相成,遥相呼应,是与鸡屁股里的鸡蛋紧密相连,是与犁铧深入泥土息息相关,是与叶长叶落密不可分。杀猪刀终结的是生命,过于血腥。这是郝邵文否定的理由。
郝邵文的脑海划过这些正能量,显得更加精神饱满。窗外的铅色不是压迫,而是取舍有道,是天道赐予大地的颜色,是生命原乡赐予的华章。就像一出戏,开始并不是轰轰烈烈。
4
郝邵文从车厢里站起来,前后左右环视一遍,只有三五人在玩着手机,其他人都左摇右摆,随着车身的转弯而晃动着脑袋。脖子显得软绵绵的,有气无力,死气沉沉。但,这样的境况不能影响他大脑的回忆。
一九九八年的那场大雪,足足有十五公分厚。爷爷拉着他的手,来到麦田边,硬是没有看见一片叶片在风里招摇。最后还是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雪层,那一株株精神矍铄的麦苗在雪里笑着。微风拂过,麦苗在点头,爷爷也在点头。忽然,他理解了爷爷为何要点头。那是对大雪的致敬,是对麦苗执著坚毅的赞许。耳边没有风声,风声在窗外。就是这样的,他听见爷爷的话语:“做人啊,就得像藏进雪里的麦苗一样。”
那年的冬天,他没有理解爷爷的话语,现在理解了。
他为自己的无师自通感到骄傲,原来,自己并非一无所用,是有着天赋与灵性的,自己一定能发出洞彻天籁的禅音。
那一年,他刚满十六岁。如今,六年的光阴已逝,自己也长成一名二十二岁的青年。
岁月的深处,还是有着穿山越岭的彩虹,弯弯的,一道一道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祥云的瑞气,总是真实的存在。他看见彩虹翻山越岭,亦看见彩虹穿梭楼宇。
一九九八年,多么近的距离。一家人挤在偏厦房的灶房里,围着火炉燃烧的火焰。爷爷在围炉煮酒,奶奶在围炉煮茶。十几平的空间里,酒香,茶香在飘荡,在交融,在密密地织着一种幸福。此刻的爷爷胡须斑白,奶奶弯曲着身子,各自忙活着手中的活计。爷爷斟一杯酒,在嘴边滋溜一声,那酒杯里的酒就进了嘴里,嘀咕一声,咽了下去,入喉,入胃,巴扎几下嘴:“好酒,过瘾。”再斟一杯,递给父亲。父亲一仰头,酒就进了嘴里,嘴巴闭得紧紧的,用舌头搅几个圈,然后连同口水一起咽下去,很是享受的。奶奶的炒茶罐也开始滋滋地冒着白气,罐口乳白色的液体翻滚着,慢慢向上溢。奶奶用手抓住茶罐把柄,颤悠悠地把茶倒进茶杯,又颤悠悠地注满水,看一看母亲:“你等会,下一杯。”“邵儿,第一杯你喝,小心烫哦。”
想起这个场面,郝邵文的嘴角留下了哈喇子。他自嘲地笑了笑,急忙用手背擦了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