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癲不老，正值盛年。只因心思缜密、过于精明，人们常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他头顶的头发已然出现地方支援中央之势。
　　 老癫不癲，而是行事果决、性情刚烈、百折不挠，认准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脾气火爆，却心怀坦荡；他言语直率，却字字真诚；他个性倔强，却能屈能伸。
　　 总之，老癫算是一个特别的人。按理说，这种性格，难以成就大事，人生挫折多。可挫折都被老癫“癫”过去了。
　　
　　 一、事业篇：敢闯敢拼，癫里藏着精明
　　 老癫姓詹，来自台湾。2000年，他怀揣着不多的启动资金，来到相对荒芜的东莞厚街，准备打捞人生第一桶金。他说，大陆有的是机会，适合他这样的人——钱少梦多。
　　 老癫的果决在这时初显。别人看不上的老破小，他敢租赁。宿舍墙皮脱落，铁门吱呀作响，屋顶的蜘蛛网一片连一片，颇有时光感。厂房也老旧，地面坑坑洼洼，窗户玻璃都没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电线。食堂也偏僻，地面居然是最原始的泥巴。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桌面的污渍乞丐看了都得摇摇头。陈旧在迎接着他，连他都觉得自己回到了曾经的时代。
　　 老癫心里已然有了盘算。别人不敢用的老旧厂房，他敢用，它省钱呀！完全不懂的文具行业，他敢入，说不定就是机遇呢？他想从小的生意来探路。
　　 老癫深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入乡，就得随俗。该请的本地厂长，该打点的人情世故，他从不怠慢。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慢慢站扎下了根。工厂运营自己管，人情世故靠厂长。他分得清，让自己适应环境。
　　 在老癫眼里，每一支笔都是生钱的工具，钱不分大小，可笔却分出了贵贱，他更偏爱用料好的、工艺精的、有竞争力的。其他厂家不敢用亚克力做笔管，一是易碎消耗大成本不好控制，二是对把实心的亚克力钻成中空的薄壁笔管对工艺的要求太高。可他偏偏花高薪聘请研发人员，不计成本做试验，就为了有压轴产品。别人薄利多销，用廉价原辅材料来压低成本，最终，赚得盆满钵满，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笔尖必须用铜制，优先保证书写流畅度。这样一来，产品是高端了，但成本也上去了，订单寥寥无几。但老癫始终坚信，好饭不怕晚。有时候顾客下单购买白铁小西华钢笔，笔身纯铁打造，看上去很有流线感，价格也相对便宜。他反倒笑人不识货，对来的订单嗤之以鼻。他是痛快了，工人们揪心了。时不时就偷偷看一下，工厂角落的废弃铜渣卖了没？这个月能不能按时发工资。
　　 好东西不怕没人赏识。经过广交会、香港展会的宣传，终于迎来了两个集装箱的大单。老癫喜上眉梢。有些看起来就是坑的国际贸易，就算很冒险，老癫也要去试。比如有个美国客户，先来个小单，一次性付款。再来个追加订单，也按合同一个月后付款。几个月后，来了个大订单，以信用证方式结帐。要求是全部走海运。后来，客户发来邮件，急需一部分钢笔，请求紧急走空运。
　　 几个业务员提醒老癫这是个坑，客户不修改信用证，是不能按邮件要求走空运的，否则可能收不到款。老癫邪魅一笑，试试。这一试，就像是照妖镜，把美国客户丑恶嘴脸暴露无疑。货是发了，可到结算时，对方银行以未按信用证要求发货为由拒不付款。任我们反复发邮、传真、打电话，对方态度强硬，称邮件没有法律效力，只认信用证条款。打电话给客户，要么不接，要么就谎称自己得了皮肤癌不能接电话，要么干脆梗着脖子不认帐开口骂人。
　　 换作旁人，或许会自认倒霉。可老癫是谁？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他让业务员订好闹钟，美国时间半夜打电话给客户，他不接，就一直打，让他睡不安。他接了，就用英语刺激他。管他三七二十一，就是要解气！
　　 那段时间，我们几个业务员轮流熬夜，按着闹钟给美国客户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客户，从最初的不耐烦，到后来的暴怒，再到最后的避之不及。而老癫，也没闲着，一边让我们“骚扰”客户，一边积极联系银行，多方协调沟通。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银行的协助下，最终收回了一部分货款。老癫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笑得释然：“没事，就当花钱涨知识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就知道怎么应对了！”那份坦荡，让我们更加佩服这个“另类”的老板！
　　 其实，他的精明，不仅在于他的精打细算，还在于他的坚持不懈。愚蠢者往往容易半路放弃，精明的人，才是坚持不懈，他相信商务法则，但不是法则可以罩着经商的人，而是理由法则，寻找突破口。也许他在这一单生意上属于侥幸，但为他的经商增加了不贵的经验。
　　
　　 二、管理篇：驾驭有术，严慈相济
　　 在老癫眼里，没有不是的员工，只有不是的老板。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用人，向来用人所长，用人不疑。
　　 别人最怕用应届毕业生，没有经验，不好带。他偏偏要在网上招暑假实习生。用他的话来说，便宜又听话，有冲劲，将来都是好苗子。他的目的是在想从中发现苗子，为己所用。
　　 王科，就是当年误入老癫麾下的实习生之一。家境不错，被我们戏称为王大少爷。初来乍到，他自我介绍，本人王科，王爷的王，科学的科。这介绍，让人印象深刻。结果老癫转头就叫他王科学，这个专属代号，陪伴他整个实习生涯。也许，这个叫法本身就是对实习生的一种认可，王科在老癫这里干得有滋有味。
　　 王科很勤快，眼里有活。可就是笔的工艺太复杂，笔帽、笔夹、笔芯、笔尖、中环，每一个部件的成本，还有消耗，都得清楚成本。老板一要求报价，得立马报出，还得讲出个一二三来，不然就是一顿指责。
　　 那段时间，王科提心吊胆。有一次，王科拿着一批笔去给老板请示，手抖成了筛子，说话都结巴，报的价格低于成本。老癫当场就拍了桌子，王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公司有人把《黄河颂》给改编了：“桌在动，人在抖，老詹在咆哮，老癫在咆哮。火起三丈万丈高，王科吓得弯下腰。”这首歌在厂里很快流传，我们边唱边笑，也为王科捏把汗。可是，老癫的刺激反而成就了王科的成长，在成本控制这块，王科也成了一个人才。
　　 老癫的严厉，无人能消受。可老癫的严厉，却从来不是刻意的苛责。他每天给王科一支笔，要求他当天报准价格，报不准，就不许下班。起初，王科天天在他背后做鬼脸、吐槽。可久而久之，对工艺越来越了解，甚至市场走向、利润多少，也心中有数，报价越来越准确，水平突飞猛进。腰也直了，嗓门也大了，手也不抖了。等到实习结束时，王科已经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业务骨干。老癫，真有你的！
　　 老癫对实习生如此，对我们这些业务员，也从不含糊。该去的展会、该培养的胆识，从不吝啬。我们有过很多新奇的经历，都成为我们生命中宝贵的财富。
　　 离开那家文具厂多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老板。可老癫的身影，依然在脑海清晰地浮现。那份勇敢、果决、豁达，成为影响我一生的力量。
　　 癫，在他的身上，不是病态，而是一种精神。用王癫的话说，就是“人生能有几回癫”，他的“癫”，就是搏一把，一把一把地博，终于搏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关于老癫这个人，我始终在以他为标本，去思考人生的一些问题。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听起来没有毛病，但用在老癫身上不大对。老癫的性格，属于快人快语，容易得罪人，但他手下不乏人才。为什么？也许这种性格反而是他的优势，聪明的人才都会懂得他，反而成为一种激励。说性格决定命运，也对，性格不是千篇一律，老癫的性格里，包含着进取精神，恰好和期待创业进步的人契合，哪怕是和老癫性格不在一条线上的，也可以互补。如此说来，老癫以特别性格成就了自己的人生。也许，他的这些性格，都是“癫”成全的，如果做人性格四平八稳的，未必会有那些让人觉得这份的故事。
　　 如果老癫老了，他还会“癫”吗？会的。我觉得在他退出事业后，这种“癫”会成为他性格最生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