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年味儿(散文)
一
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小区的两个大门口就挂起了大红灯笼和中国结,像几团大火球,又像几缕旺火苗,直往人的怀里烧,冲着人的脸上燎。门口前方两旁的树枝上还挂了LED彩灯,冰柱状的彩灯一闪一闪,仿佛春姑娘扭动着小蛮腰,又像故乡房檐滴下闪光的冰溜子,宣告春天来了。小区里的主干道旁也挂上了小红灯笼,一字排开,像哪位粗心的乡亲,忘记摘下的柿子,在春风里摇曳生姿,顾盼含情,似在缅怀远逝的一年,又似在畅想新的一载。我看过一次,就会情不自禁地对家人说一次,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年味儿出来了!”家人嗔怪我有些絮叨,磨叨,我知道,那是因为兴奋,我是不停地在嚼着这第一股年味儿。
春节期间,媒体上出现最多的词汇就是“年味儿”,尤其电视上,这个词上口率最高,各位主播、主持人几乎是美“味”不离口。有意思的是,因平时讲方言的缘故,有些南方朋友的发音有点硬,读作“年味”,而北方朋友却大多一口一个“年味儿”。我这个亦南亦北的人品鉴下来,感觉这个“儿”音很重要,让“年味儿”比“年味”更有有味儿。什么是年味儿,仿佛这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专有名词。令人感慨的是,日历翻到公元2026年,年味儿的内涵已经发生了变化,年味儿是什么味儿,一句两句,一时半会,还真难说清楚。
二
小时候,年味儿是猪圈里有两头肥猪,一头卖掉,留一头做年猪。杀年猪时,当天请左邻右舍啜一顿,吃一半,留下一半冻起来,过年再吃。
年味儿是母亲用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面粉,用自留地里黄豆换来的豆油,炸出金黄的小麻花,鸡蛋黄大小的萝卜丝丸子、咯嘣脆的黄豆。
年味儿是父亲去附近煤矿的小市场,买来几张红纸,裁成一块一块的、一条一条的。我帮助将纸按牢,二哥挥毫泼墨,他写得一手漂亮的草书,写“福”字,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也写“抬头见喜,低头见财”。
年味儿是父亲到镇里供销社的柜台上,挑几张散着油墨芳香的年画,回来贴在显眼的地方,顿觉蓬荜生辉。贴在哪里最好?有人物有风景有小猫小狗也有山花,快乐就在那犹豫之间,在那权衡之间。一个人在前面看着,一个人在贴,小心翼翼的,千万别贴歪了。
年味儿是父亲“藏”在外面苞米楼(储存玉米穗的粮仓)上的光腚糖(不包糖纸的水果糖),有方的、长方的、圆球的、桔瓣状的,等到大年三十晚饭后给我们兄妹四人分,大哥总是分得最少,最小的妹妹总是分得最多。父母常常是一块都不要,说不爱吃糖。不知有多少回,到分糖果时,糖果已被我们偷着吃得所剩无几,父亲想发火,看看我们惊惶的眼神,终于忍住了。母亲规定,过年时不能生气,生气会一年都不顺。糖变少了,甜早就挂在舌尖上了。
年味儿是长长的鞭炮,一挂留着年除夕午夜零点放,屋外放炮,屋里煮饺子,半夜这顿饺子一定要吃。最可信的说法是说饺子像金元宝,象征财富滚滚。一挂留着大年初一早上放,还是吃饺子,延续一年好财运,一挂留着初五早上放,还是吃饺子,破五,破除所有不吉利的事情,饺子无敌。只是我们那时手痒,从鞭炮买回来开始,就背着父亲,拆成一颗一颗地放,觉得这样能听到更多的响。
年味儿是我们提着罐头瓶子,里面点着半截蜡烛,满大街奔跑。那是我们自制的小灯笼,将漆黑的冬夜,烫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年味儿是家人围桌而坐,甩起扑克牌,赢火柴棍儿,或者输了的被弹脑瓜崩。但多数的时候是白玩儿,赢的一方,赚足了笑声。
年味儿是除夕这天,一家人早早围坐在餐桌旁,吃年夜饭。这顿饭赶早不赶晚。桌上肯定会有一条鲤鱼,而且,母亲还要暗示我们鱼不许吃完,剩下明天再吃一顿,预示年年有余(鱼)。还会有一盘凉菜,凉菜里会有白菜丝。外面天再冷,也要吃凉菜,就像东北人喜欢在冰天雪地里吃冰棍儿一样道理。母亲说,冬天,人更容易上火。小孩不许喝酒,父亲自斟自饮,把高粱酒的醇香洒得满屋子都是。
年味儿是去走亲戚。过了初二,父母就给我们准备些礼品,让我们兄弟三人去父亲的朋友家拜年。一个是镇上赵大爷家,一个是新区煤矿的孙叔家,我去的次数比较多。都是走着去的,有时,晚上还住在他们家里。带的罐头、蛋糕,有些是人家来我家看望父母时拿的,父母舍不得吃,再原封不动送出去。很难猜测那些罐头和蛋糕最后是什么命运……
三
改革开放后,老百姓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电视机走进百姓家,年味变了。看港台电视连续剧,看央视春晚成了每年的期盼。年味,仿佛是从电视屏幕里飘出来的。但从前的过年习俗,大家都顽强地坚持着,炸年货吃饺子贴对联放炮竹走亲戚等等,直至今天,其实也未发生动摇。只是近二十年,人们的生活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手机等电子产品纷纷涌现,轿车走进了千家万户,网购成了人们的主要购物渠道,固有的以吃为主的生活模式受到冲击,人们的精神又有了新的寄托,相对而言,便觉得年味淡了,甚至有的年味儿消失了。
其实,这是一种错觉,甚至是一种偏见。
首先,这错觉或偏见,源于我们“民以食为天”的民俗文化。曾经说到年味儿,大概率人们会先想到满桌子的美味佳肴、鸡鸭鱼肉蛋。既然现在的三餐四季,吃喝不愁,天天都在“过年”,自然人们就会对“年”缺少关注,对一“年”又一“年”,不再抱着欣赏的态度,也就无从去谈喜爱,还谈何年味儿?
其二,不乏一些守护着那份祖传年味儿的人,但因科技的进步、生活便利度提高、居住环境的改善,自身对过年的参与度严重下滑,热情消减。我自己就是一个很恰当的例证。就说除夕日吧,我家还坚持这天贴福字、贴对联、贴窗花,只是这些饰件,连超市都不用去,点点手机屏幕就搞定了,看着很漂亮,其实都是电脑软件制作的,然后,流水线生产,贴在门上,总觉得少了几分温度,虽实惠方便但少趣。自从住进城里,和亲戚朋友交往越来越少了,可以说,我家大门朝哪边开他们都不知晓。邻居之间,虽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如果在电梯里见面,能互相点下头都够礼貌的了。偶尔楼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谁不小心碰掉了遥控器砸在地板上,隔壁偶尔传来的关门的轰响,算是我们彼此的问候。这样的关系,年味儿很苦恼,想串串门都不能。诸多原因,致使每年做所谓的年夜饭没那么大的劲头,嫌麻烦,图省事,喜欢买熟食或者预制菜凑数。再说,本人年纪渐增,身体报警,不能喝酒了,不入“流”了。年味儿不只在酒杯中,但没有酒香,就感觉年味儿飘不远。更重要的是,路途迢遥,回老家过年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兄妹都早已成家立业,各过各的,父亲离世,母亲不在身边,总觉得人气不足。人多吃饭才香,否则,就是吃着山珍海宝,也嚼不出子午卯酉,更嚼不出年味儿。
四
事实是,传统的年味还在,只是内容有些微调。而现代年味儿,摆脱了传统的吃吃喝喝,也不再局限于打打牌、走走亲戚,变得更加丰富了。比如,旅游过年,在南海边听涛声、在泰山之巅吹罡风感受年味,在西双版纳一朵妩媚花朵里绽放心情、在南非的一片碧绿的草地上仰卧看云感受年味。再比如,文化过年,去影院里看春节档大片、去图书馆坐上半天翻翻时尚的杂志,去博物馆看看专题展览、去大剧院看一场文艺演出。忙里偷闲,写一篇关于年的文章,发在江山文学网上,跟文友一起分享这雅致的年味儿。年味儿,林林总总,层出不穷。比如,有的人在假期,把自驾车开上北京上海的街头,体验到了大道通衢从不堵车的快感,这也是一种奇异的年味儿。再比如,有很多外地朋友,在大年初三初四就乘专列来到了上海,先下手为强,这时更容易找一份可心的工作,他们用告别和乡愁体验别样的年味儿。
如此,年味儿的概念已被改写,它不只是美食的味道,它是时光的陈酿,也是岁月的甜品,它是一种欢乐的气韵,它是一种祥和的氛围,它不能简单用酸甜苦辣咸来定义,它需要调动五官去品味,它是一个人内心的幸福感受。一只大龙虾是年味儿,一盘青椒土豆丝也是年味儿。舞狮舞龙是年味儿,踩高跷扭秧歌也是年味儿。庙会灯会是年味儿,小村冬夜雪打灯笼也是年味儿。年味儿是餐饮店排队叫号的声音,年味儿是一个人对着小视频哑然失笑,年味儿是诗人灵感一现的两行诗句。贫困不是年味儿,守旧更不是年味儿,发展才是年味儿。今天,欢声笑语轻歌曼舞的春晚是最丰盛的年味儿,家庭和睦亲人团圆是最浓烈的年味儿,山河锦绣国泰民安是最美好的年味儿,普天同庆世界和平是最伟大的年味儿。我们可以想象,若干年后,机器人可以陪伴独居人士过春节,那是最独特的年味儿。若干年后,趁春节放假去月球旅游一次,那是最壮观的年味儿。若干年后,邀请外星人和我们联合办春晚,那是最神奇的年味儿。若干年后,春节如同元旦,正式成为了全球的节日,全球百亿人一起过春节,那是最隆重的年味儿。
最永久的年味儿,就是我们永远怀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去营造年味儿,发现年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