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北归的大雁(散文)
一
去年的腊月二十九日上午,我带着女儿去给父母上坟。在往回走的路上,只见头顶上的稍前方有一群鸟儿,正在低空整齐有序地巡弋而飞,看上去黑鸦鸦的一片。见此情景,我便以不太确定的口吻跟女儿说:“这可能是老家人常说的‘鸦雀’吧,通体透黑。”而女儿却显然并不赞同我的观点:“瞧这群鸟儿的阵形,应该是大雁才对。因为只有这种鸟儿才会以这种‘人’字形的阵形,在空中有序地铺天而飞。”听女儿这样说着,我想起了曾经读过的文章中,有类似如“大雁常以‘人’字形鸦集而飞”的句子,便不自觉地认同了她的观点——“哦,那是大雁”。只是此刻的我,却很想知道它们真正的老家在哪里?它们此时究竟是在“南下”还是要“北归还”?我不通“鸟语”,不然我定会亲口去问这些个匆匆而过的鸟儿。要忙着过年了,我只能将这些疑问暂放心中,和女儿一起匆匆回家了。
物候,多以鸟象表现。大雁归,我也归。
二
回想着在天津的这些年,我也会偶尔“撞见”这种在空中集群同飞的“鸦雀”。只不过此时的我应该改口称呼它们为大雁了。记忆中,我好些次是在天津处在暮秋时节的时候,在天空中看见这些自然界里的“梦的精灵”;想来这些黑色的精灵此刻应该是在南飞,虽然既往它们每次给我的感觉,其数量上都不见得相等,但一般起码都有几十只上下。弱柳扶风尚且能生姿,更遑论它们这些在长空里自如搏击的雁群,看上去也自是有一定的气势,是一些平日里惯于在空中单飞而又从不依人的小鸟所不能比拟的。在盈盈而行的岁月里,不管是在天津还是在家乡,我都曾不止一次地与大雁不期而遇,看来我和大雁之间也算是结下了一定的眼缘。我很想在家乡的天空中再次见到它们。
大雁,是我心中的吉祥之鸟,无与伦比。我仿佛觉得冥冥之中,大雁总给我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受,不过都是很美的,我常常以大雁为想象点,想我这些年告别家乡踽踽而行,虽也彷徨,但还是找到了自己的飞行方向。
我家所在的村庄,离升金湖并不远,约摸两三公里远的距离。升金湖是国际级的重要湿地,也是中国主要鹤类的重要越冬地之一。既然一些鹤类会选择飞临升金湖来越冬,那么对于大雁这种鸟群来说,其中是否会有一些个体将升金湖畔作为自己南飞时临时的栖息之所,借此地飞向更南的南方呢?我好想解开这个谜团。
正月初四的下午,我便跟女儿一道去往“鹤湖”——想一探究竟。不一会儿,我们两人便到了目的地。此时,在湖的沿岸,有为数不少的游人们正在湖边不迭地用手机拍照,或忙着用双眼与碧水蓝天交流,说鸟、说湖、说鱼儿的前世今生。也许只有这样,才算是不枉“到此一游”的“看湖人”。在这里,升金湖水被一条省级公路穿湖而过,将湖东西向一分为二。我从公路西边人工修建的水泥台阶逐级而下,一直走到半松软的湿地上才停下匆忙的脚步。好像今天有点不巧,湖面上西风不停地吹着,感觉虽不特强劲,但还是在湖面上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我生怕这些候鸟错判了物候时令,起飞远去。大概是受着湖风的袭扰,眼前的湖面上还有罩着这片湖的天空中,只见我的目力所及之处,很难发现一些飞鸟或水禽的踪影。湖风正在深情地吹拂着湖面,也许此刻的湖水就像一名襁褓中的婴儿,在妈妈用韵律摇晃着的摇蓝中早已酣然入睡。那韵律中饱含着深情,摇晃着的都是母爱。
在生活中,我总觉得自己只要眼前有点点瘦瘦的风景,只消片刻便能将我深深地感染。我感觉自己的要求并不高。我微闭起双眼,感受着面前的外部世界。潮湿的风,吻着我的薄面——我醒了。我跟女儿说:“大雁今天不在,咱们回家吧!”我在心中想着:很快,我还会见到大雁的。不得不找个理由离开。
三
正月十二日的上午,厂方通知我,要于正月十四日回到工厂上班。由于家中尚有未竟之事要处理,我只能稍微推迟行程。最终我和妻子买了正月十六返程的火车票。其实,每年要外出打工之前,我的内心总是有着难以尽诉的惆怅,此刻只能是无以消解。
我不能入大雁那样适应物候南飞北往,人毕竟是人,收到多方面的制约,但这就是生活,我不能放下生活。
确实没有办法,生活中的我们总是拗不过时光的狠命纠缠,四天的时间感觉只是“秒过”;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六。早上,时间刚八点多,坐上一位族兄的机动三轮车,我和妻子动身了。车快要到娄阁时,坐在车厢上的我,于不经意间看到了有一群大雁正从我的头顶的斜前方有序飞过——它们在往北飞——原来此刻它们跟我们一样——在“北归”。其中大概是有一只“头雁”在边飞边“啊——啊、啊——啊”地发着号令。不知怎的,在我看见天空中那群大雁的第一眼,我的双眼便不自觉地湿润了。等到车到娄阁,我与妻子从那位族兄的三轮车上下来等巴士,温热的眼泪已含在我的眼中好久。怕被妻子发现,我才不允许这眼泪浥湿这脚下的轻尘。只是妻子却不知道这十多年来,在她的枕边人的心中竟蕴积了满满的乡愁。也许,妻子的乡愁更浓,只是不肯流露。我想上前抱住她,可这是远行,如何“卿卿我我”,都会妨碍我们带着乡愁远飞。
正月十八日,我到工厂上班。时近中午一点,刚走进工厂的院子,正好有一群大雁从天空中飞过——它们在往北飞,它们在风雨兼程。我更愿意相信这还是前两日在我的家乡、从我的头顶斜前方飞过的那群大雁。我恨不能肋生双翅,飞上空中去追问:“大雁呀!大雁!究竟哪儿才是你们的家乡?你们不会也把他乡当故乡吧?”
我已经“北归”了,大雁们还在旅途。多么希望其中的一群,几只,就把家放在我打工的城市。
最后一句“大雁归,我也归”,轻轻落定,把物候与人心、迁徙与归乡,都揉进了这短短六个字里,余味悠长。拜读佳作,遥祝春祺、创丰!
这样的日常片段,最是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