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寄居在外公家(散文) ——家兄回忆录之四
一
1961年,我随父母从祁连山山丹牧场回到上海。在上海,首先要解决住房问题。上海人口密集,老小三代挤在一起住是司空见惯的事,一住就是几十年。我们一家暂时只好安顿在外公家的小阁楼上,两张床一摆,几乎没有活动的余地。政府方面同意母亲休养治疗,不过,想落长期户口,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吃饭穿衣是当务之急。无奈之下,父亲只能出去打工,或者去车站码头找点零活干,换回点米一家人充饥。我们的生活极为清苦,每人每顿只能喝一碗米粥,配菜只有青菜、咸菜。
外公舅舅常来看望,有时带些接济,可我们依旧面黄肌瘦。临时户口虽然报上了,学校却不接收我们入学。父亲像被圈在笼里的猛虎,焦虑烦躁。他除了打工,还要辅导我的学习。后来父亲申请行医开业,家庭生活才有了转机,收入才有了点节余。可当时物价极高,说出来令人咋舌。偶尔去一次餐馆,三菜一汤,再加六人的米饭,就要花去上百元。几片羊肝盛在浅盘里,酱排骨也是骨多肉少,吃完依旧腹中空空。现在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一顿午餐,在那时竟要花去一个月的花销。人民币当时贬值厉害,攥着大把钞票,也买不了多少东西。
我三年级的学业,就在小阁楼上完成,床板和小凳子便是我的桌椅。数学成绩谈不上好,可语文和书法却学得有模有样。父亲硬是把我的毛笔字教得十分熟练,真、草、隶、篆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写得漂亮极了。
我爱好书法写字,便与那时的培养息息相关。外公时不时来小阁楼坐坐,神情庄肃,喜忧难辨。他一米八的个头,身姿板正,就是头发稀少,腰杆像竹节般挺直,走起路来带风。说话做事利落得像小伙子,根本看不出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外公家中的书刊,但凡能看懂的,我都翻看了一遍。
有时去二姨家串门,其实也就几步楼梯的距离。楼下是宽敞的单元房,铺着打蜡地板,钢门钢窗锃亮透明,小阳台能俯瞰街景,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可我心中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即孤单又自卑。二姨和姨夫更是对我们视同陌路。姨夫个子不高却很胖,身形臃肿,出门上班,回家就缩着脖子听唱机,极少和我们说话,态度傲慢至极。有时一家人在外公家聚餐,他端起饭碗、摘掉眼镜,双眼只盯着饭桌,狼吞虎咽,吃完便起身走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外婆个子矮小,干活却麻利利落,嘴皮子也从不饶人:“天知道根丽(我大姨的名字)找了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也是前世欠她的债,好好的前夫非要离。”她一边数落,一边往我碗里夹菜,目光里满是慈爱。背地里,二姨时常跟外公算小账,念叨外公工资还剩多少、这个月开销太大要节约,分明是不放心老人,无事生非。
他们是怕我们穷,沾了他们的“穷气”。惹急了外公,便会一阵连珠炮似的责问:“你这女儿真没良心!你姐夫落难只是暂时的,你姐姐和你手足情深,别说偶尔吃一顿饭,就是做妹妹的,也该接济帮助她。当初你大姐大姐夫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我心里最清楚。你前夫留下的朝俭(大姨前夫的儿子),天天吃我的用我的,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伙食费?你妈一把屎一把尿帮你带儿子,这份恩情你又怎么算?”这样的争吵,我常常听见,心中不知是悲哀还是解气。
父亲一时失足,酿成千古恨,我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世态炎凉。望着窗外灯红酒绿的上海,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挣很多很多钱,好好回报外公外婆。
二
大舅舅嘴碎心善,中等个头,面相福态,模样帅气。我的长相和他有些相似,只是眼睛比他小许多。他心地纯净如一泓清泉,知冷知热,待人却清淡如水。和他相处,冷里有温,热不灼人。他埋头工作,从不过问世事纷扰。
那时他在上海建筑设计院上班,写小字、画素描是他的拿手绝活。小如蝇头的楷书,工整漂亮;铅笔素描画得如同照片一般逼真清晰。他是我心中最崇拜的人之一。我每个月总会有两三天去他那儿学习,他的单位在河南中路甘谷支路,离外公家也就两三里路。兴致高时,大舅舅爱给人画肖像。一张白纸、一根铅笔,对面的人端坐不动,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不一会儿,人像便跃然纸上。大舅这时十分得意:“效东,你看像不像?你坐得太死板,显得老气。”接着便给我讲素描知识、构图技巧,话说得明白,就是有些啰嗦。
聪明的大舅能捧稳饭碗,实属不易。作为长子,他十六岁就到一家书画裱糊店当学徒,整日端茶、帮厨、扫地,偷着看师傅干活,私下里学手艺。后来又到一家洋行画广告,勉强糊口。
解放后,他的手艺被建筑设计院看中,工资一涨再涨,待遇不断提高。他挣钱的本事不小,可婚姻却十分不幸。介绍人隐瞒了那位二十五岁姑娘曾患精神病的事,把她嫁给了大舅。婚后,两人育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期间舅妈精神病多次复发。大女儿春宝才几个月大,时常哭闹,她竟狠命摔打,导致女儿脊椎扭曲,终身驼背。
两个儿子刚呀呀学语时,她更是疯得满街乱跑,时而嚎哭,时而窃喜,甚至敢用沸水往大表弟头顶浇,嘴里还念叨:“乖,不热不热,别哭。”表弟被烫得狂奔大哭,惊动四邻。这般地狱般的日子,折腾得大舅舅日渐干瘦憔悴。他常抚摸着大儿子头上的伤疤默默流泪,那一块茶盅大小的头皮再也长不出头发,只能靠周边的头发遮掩。
舅母在家疯癫了五六年,之后被送进精神病院。大舅卸下重担,又独自扛起抚养两个儿子的责任。上班步履匆匆,下班做饭洗衣,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人。好在他精神状态极好,从不灰心丧气。我去他那儿时,从未见过他愁眉苦脸,也没听过他唉声叹气。倒是他每天必洗一次冷水澡,让我大开眼界。
早晨蜷缩在被窝里的我,常听见哗哗的水声,伴着他吸气的声音。大舅把周身擦得通红,毛巾上下翻飞。我问:“冷不冷?”“不冷,你看我都出汗了。”大舅一边擦身一边回答。我心中除了佩服、羡慕,更平添了几分崇敬。
如今舅舅已九十多岁,依旧无病无灾,这与他的心态和精神密不可分。坎坷的经历、不幸的婚姻、工作的压力、家庭的重担,都没能将他击垮,这都得益于他坚韧豁达的性格。
三
三姨是南京护校毕业的高材生,姨夫则是军医,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模样可爱,女儿生得俏丽。姨夫出身资本家家庭,却因毕业于医科大学,早早投身革命,与原生家庭断绝了往来。
解放后,夫妻俩都在军医院工作,日子过得十分舒心。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们家里电器齐全,一应俱全。姨夫还爱好摄影,有一台照相机,屋里物件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三姨工作繁忙,姨夫一有空就下厨、扫地,夫妻俩感情极好,从未吵过架、红过脸。我母亲和三姨最谈得来,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当年我和妹妹们的衣服不够换洗,三姨常常送我们衣物。多亏了亲戚们的接济帮忙,我们才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走过春夏秋冬。
三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农场那边催得很急,临时户口不能长期滞留上海,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父亲又得到一个消息:虽说不用回山丹,却必须回山东老家,才能甄别历史问题。这可难住了他——他在山东已有妻儿的事,一直瞒着母亲,母亲始终被蒙在鼓里。一回山东,真相必然败露,难免撕破脸面,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当年,爷爷为了阻止父亲继续求学,逼着父亲成婚,父亲后来有了两个儿子。但父亲终究放不下学业,便独自打工,勤工俭学。他在上海遇见了母亲,因深爱对方,一直隐瞒着家中已有妻室的事实。
要回山东老家,这件事终究纸包不住火。可不回山东,生活便没有着落,收入日渐减少,之前做的小生意也难以长久维持。我们还要上学,母亲又没有工作,父亲整日忧愁焦虑,像热锅上的蚂蚁。长痛不如短痛,该戳破的窗户纸,不如早点捅开,让事情明朗起来。
我记得,父亲向母亲摊牌是在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睁开惶恐的眼睛,看见母亲拿起菜刀往脖子上抹,父亲拼命抢夺,一边柔声劝慰。随即,菜刀落地,哭声、劝解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母亲的哀嚎撕心裂肺。我下床扑向母亲,父亲却把我抱回床边,轻声说:“乖,听话,爸妈没吵架,只是在谈件事,大人的事你不懂,好好睡觉。”
大妹、二妹惊愕地望着父母,小妹吓得哇哇大哭。母亲心疼地抱起小妹,哭声渐渐平息。我那时年纪尚小,懵懂无知,竟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后来我才明白,母亲当时面临两条路:一是跟随父亲回山东,二是与父亲离婚。可母亲为了我们,选择了隐忍苦痛,她爱我们胜过爱自己,与我们骨肉相连、心意相通。父亲早逝,多亏母亲含辛茹苦将我们拉扯长大,我始终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
童年的我,回到上海尝试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令我懂得了做人要宽厚。我暗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挣好多钱,报答外公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