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百里坡的黑色贵族(散文)
在万源石塘镇,每家餐馆的招牌菜,都与黑鸡有关。只要进店,老板都会来几句顺口溜:“川东群山一鸡王,统领百里黑凤凰。黑鸡司令带情郎,百里坡上是战场。”百里坡旧院黑鸡,我常听人提起。实地探访,我还是第一次。
那日,只为探访旧院黑鸡。我们一行十几人从达州出发,向万源百里坡行进。因出发时间较晚,抵达石塘镇,天已黄昏。食饭、住宿,我们就安排在石塘镇。近几日,气温突然升高。在车上,我们热得不行,有的甚至脱了外套。没想到了酒店,老板却提醒我们:穿得太少,百里坡早上温度只有五度。我摇了摇头,不太相信。酒店老板解释道:“百里坡海拔一千多米呢!”想想也对,高山空气好,但气温确实低于平坝。
放下行李,我们走进一家私房菜馆,点了招牌菜——旧院黑鸡汤锅。汤锅上桌,里面的鸡肉正冒着热气。怕塞牙,我只挑蔬菜。朋友提醒说这黑鸡肉质嫩,可以尝尝。我应付性地挑一块,放进嘴里。没想到嚼起来,很细滑,有种香香糯糯的味道。我再次举筷,心想:可别吃得太多。抬眼见大家都埋头吃饭,我便没了顾忌。
次日清早,我们走进一家面馆。老板推荐说一碗黑鸡汤面,再煎一个黑鸡蛋,味道巴适。早餐后,我们按计划准时出发。车子穿过镇上大街,拐向蜿蜒山路。两旁青山向我们扑来,又一并退去。一道道急弯,一段段陡坡,让我们亲历探险之趣。
尽管天空下着雨,温度低,还雾蒙蒙的。可车内的我们,反而兴致高涨。就着天气、地理、花卉等话题,聊得十分火热。不知怎的,聊着聊着,旧院黑鸡竟成了核心。忽听有人说要买些黑鸡仔,带回老家。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大家都呼应说想买。
车行山中,忽见一片莹白,车内更是哗然。有人说是雪花,有人说是梨花。最后看清,原来是野樱桃花。我们都匆匆地掏出手机,点开摄像软件。镜头里,全是那洁白的花瓣。我忽然感到疑惑:都喜欢白的冰清玉洁,可百里坡的黑鸡,那样黑,怎么也能赢得人的芳心呢?我划开手机,点开百度,输入“百里坡黑鸡”查询。网页显示:百里坡旧院黑鸡,种源并不在此。《万源县志》记载,它原产于万源市旧院镇,距今已有一百多年。民间传说,当地人为了抵御野兽,精心挑选了这个鸡种。代代相传,才有了今天的特性——羽毛、皮肤、骨膜为黑色,肉色却是暗红或灰白。从黑鸡的营养成分来看,老少皆宜。尤其是产妇和身体虚弱者,以黑鸡汤调养,效果更好。原来,这黑里蕴藏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一份天然滋补。
我关闭手机,望着窗外。没过多久,车子便稳稳停下。从车厢出来,走过小广场,进入房内。这是一座烟火小屋,单层砖房盖着铝棚。左侧白墙上,“麻辣鸡块加工区”七个大字特别显眼。我的对面,则是老腊肉烘烤房。狭长的过道上,刘总笑盈盈地看着我们。他推开一扇扇房门,让我们观看。每个房间有火堆,也有不停旋转的排气扇。那铁网下的腊货,不似平常那么黑。反倒带点红光,显出很干净的样子。
刘总取下一个猪腿,让大家看一看、闻一闻。我用手触摸,很干爽。闻着,有股淡淡的树香。刘总说,在房内点燃青冈树,慢火烘烤,才会有这样的效果。百里坡主业是黑鸡,为了利用资源,顺带养些黑猪。从黑猪到黑鸡,原来这黑,才是百里坡共有的底色。
从柴房出来,我们继续上行。终于看到“旧院黑鸡”的字牌。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一对雄鸡雕像,高大而威猛。它俩昂头翘尾,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像在暗暗较劲,谁更有力量。旁边蓝色铁架上的绿圆环,像明镜一般。把“百里坡旧院黑鸡”六个白色大字,圈在镜框里。
“雄鸡打鸣天不黑”不知是谁,嘴里诗词脱口而出。不管是否飘雨,大家毫不犹豫地扔下雨伞。将身体紧挨着石雕,摆出各种姿势。留下笑声,也留下靓影。
离开雕塑,我们转弯继续上行。随着“哇”的一声,我看见了许多林间“蘑菇”。原来,这是为母鸡产蛋建的别墅。虽形如蘑菇,却是用稻草编织而成。每间别墅共分上中下三层,每层都有窗口。鸡场外围有黑色铁网,能把鸡群和山林隔开一道屏障。每座鸡舍都有小巧栖架和出入口。几根黑色输水管,为这些母鸡公寓,提供生命之源。这就是现代养殖与自然生态的巧妙融合。那铺满松针和清翠蕨类植物的地面,能让黑鸡尽情玩耍呼吸。
不知为啥,此刻不见母鸡的身影。它们就像深林隐士,让人无限遐想。与静怡母鸡宿舍相反,我脚下的公鸡宿舍前,却是群鸡轰鸣。尽管下着雨,它们却依然跑来跑去。刘总说这些公鸡,性子野,好斗。为了安全,只得给它们戴上防啄眼镜。
从鸡蛋到小鸡,是一个漫长过程,需要21天连续蜕变。整个孵化过程,温度需要保持在37.8度。小鸡经过一年时间,只能长三到五斤。而这里的母鸡,每间隔三四天才能下一枚鸡蛋。这黑鸡隐藏的时间成本,真不小啊。
雨越来越大,我们只好撑开雨伞。再瞧那些公鸡,并没有回到鸡舍。它们站在雨中,欢快地叫着。“咯咯咯”的声音,早已盖过雨声。我忽然明白,这旧院黑鸡,天生不怕风雨。在恶劣环境中生存,才是它们的本性。
跟着刘总,我们来到二楼监控室。在无数荧光闪烁的屏幕中,刘总挑了一个清晰的画面。他手指按下喂养键,地面上立刻喷出许多包谷。鸡群朝着食物,飞奔而去。那画面,看着真带劲。
我一直纳闷,这养鸡场怎么没有臭味呢。刘总说,他们把鸡粪做了无害处理,制成肥料。等时机一到,埋在土里,在上面种包谷或苦菊草。等包谷到人高,或苦菊草变得茂盛,他们就分批收割。不用切碎,完整地放在地里,让黑鸡吃。这种喂养方式,我第一次听说。
从监控室出来,回到一楼。刘总拿出一个破账本,那是乡亲们的赊账笔记。19年前,他仅有2万块钱和三亩地。想开养鸡场,根本不够。这些年,全靠家乡人的信任和帮助。提到2007年,百姓敢于赊5万块钱的旧院黑鸡苗,赊六万块钱的包谷这事,他满眼都是感激的泪。
养殖不易,缺人才更难。刘总说这个团队从7人,发展到今天的六十八人。几乎靠的是熬,中间几度有人想散伙呢。虽然团队里有博士生和研究生,但刘总用人只看本事,不限学历。他指着给我们倒茶的年轻女孩,说这个姑娘小学文化,却能管理三个大学生。跟其他员工比,她的到手工资不高,但也有六万多。
这些年,企业也做出了社会效益。村里60岁、70岁的老人,都可以在农场干活。每年用工人次,已达一万三千多次。按每天80块钱,能挣几千上万的,村里人轻而易举。六十几的,体力好点的,挣个两万多,三万都有。养殖场还做公益,专门为60、70岁的,没有体力的,免费发放鸡苗。8个月养大后,给120块钱收回来,免费帮他们卖。加上包装、屠宰、运费,卖198元钱,农场其实根本不赚钱,也就赚个口碑。
刘总说他们销售的产品,百分之九十,还得依靠农场自己养。下一步,他们将扩大规模。农场共盘下12000亩地,一期已用6000亩,二期500亩正在打造。看来乡村振兴,农民娃娃真能大展手脚。
我在一楼外墙上,看到旧院黑鸡最高能卖到888元的宣传片。独特的养殖环境和喂养方式,连同漫时间需要的成本,都注定了旧院黑鸡的高价值。如今万源旧院黑鸡,有了三个招牌——中国地理标志产品,国家生态原产地保护产品和中国有机产品。
离去时,我再次回望山间。那葱郁的松林、闪着火光的柴房,林间的蘑菇屋,忽然变成了一幅乡村水墨。它底色是黑的,更是暖的。这百里坡的旧院黑鸡,不仅让年轻人有了奔头,让老人有了靠头。更主要的是那靠慢积累的珍贵——慢生长,慢积累,慢到让时间看见诚意。
耳边仿佛响起:“川东群山一鸡王......”我懂了,那黑鸡司令带的,不就是百里坡人的贵气与盼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