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拾麦穗儿的日子(散文)
生活中,有些日子是时间难以抹去的。它,已如血肉一般,深深长在我们的骨子里。虽然我们知道,时光本就是一趟奔跑远去的单程列车,有些事情只要亲身经历过,这辈子便再也不能回去了,可那些难忘的日子,却总是在记忆里不断晃啊晃的,任岁月匆匆,仍清晰如昨,迟迟不肯褪色。
眼下正是初春,我深一脚浅一脚,漫步在一望无际的田垄边。头顶上,一轮明晃晃的日头,将耀眼的光辉一圈一圈抛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脚下,绿缎子般的麦苗儿一路铺陈,举着阳光欢快跳跃着,径自跑向了我目光的尽头。一阵微风吹来,裹挟着一缕缕麦苗儿和野菜的馨香,猛地撞在我的脸上,而后又淘气地钻进我干燥的鼻子里。我站立在麦田中央,惬意地眯起眼睛,沉醉在这一片久违的金光里。不觉间,我的思绪又一次悄悄漫过记忆的堤岸,将我拉回到那年那月——藏在麦穗儿里的旧日时光。
炎炎烈日下,当那些赤膊的汉子挥舞着镰刀走过之后,广袤的田野里,便只剩下一畦畦齐刷刷的麦茬,寂寥地站在那儿,没有了一丝生机。把式们赶着生产队的马车,满载着成捆的小麦,吱吱呀呀地走过乡间的土路,颠簸中甩下几穗麦子,零落着散在道边的野花上。午后的风吹过来,洒落的小麦就收紧身子,随着路边的野花颤微微抖动,穗头上泛着一缕缕光,碎碎的,又暖暖的。
不知道为啥,我很喜欢看到这个。这景象,一下子就把我拽回到好多年前拾麦穗的光景里去了。那时候,人们的日子过得很是清苦。有句话形容得尤其形象:碗里的粥,清冽得能照见人影;锅里的窝头,少得凑不够人头数。可以说,每一粒粮食,那都是老百姓心心念念的命。所以等生产队的把式们扬鞭把麦子拉走后,去地里捡漏儿拾麦穗儿,就成了家家户户最重要的事儿。那场面蔚为壮观:大人孩子,男女老少,全家出动,背筐提篮,真没一个闲着的。那可是天大的事,谁又肯落后?
为什么要这样上心?因为这可是家家户户的指望。那年月,数得过来的几个工分,可让拖家带口的父母们犯起了愁:你的家里揭不开锅,他家的䉺里也是早就捉襟见肘。于是,每到麦收时节,大家的眼睛就死死盯住刚收割的麦田。大车刚刚离开,这里马上就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大家似乎喊了号子,你追我赶,呼啦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那火爆的场面,现在想起来,心里仍是沉甸甸的。
俗话说:“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意思是我们要想有好的收获,一切都得要趁早行事,这话儿一点儿不假。拾麦穗儿,最重要的是掐准时机。收割过后,零星散落的麦穗儿静静地躺在那里,倘若经过一晚或隔上一天,再去捡拾的话,估计只能是空手而归了。那些资深的“老把式”,在田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最懂得这些。他们总是瞄准最佳时机,第一个进场,家什也是准备得最为周全;而那些迟到的人,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收获满满,懊悔得拍红了自己的大腿。
来到田里,大家再也顾不得闲聊,埋着头,蹲下身子,将眼睛睁得像铃铛那般大,一寸一寸移动着双脚,开启了地毯式搜索,生怕有一个麦穗儿从眼皮底下漏掉。在烈日的暴晒下,人们的后背开始火辣辣地发烫,大颗的汗珠滴落在地上,只听“嗞”的一声,立刻便没了踪影。暴晒后的麦茬尖儿,不时钻进破孔的鞋子,扎得人脚趾一阵阵钻心的疼。这时你若是累到了极点,刚想直起腰喘上一口气时,突然,眼前出现一束沉甸甸的麦穗儿,便立即来了精神,疲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下子将那麦穗儿揽过来,那份欣喜,大大地写笑逐颜开的脸上。
也许现在看来,我们手中捡拾的麦穗儿,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在当时那个年月,那可是我们全村人盼得眼红的“宝贝”。而且,要想把这点儿“宝贝”带回家,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儿,若是你的眼睛和手脚配合得稍慢一点儿,料想那难得的“宝贝”,早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我清晰地记得,有一天随母亲去外婆家,恰逢那年麦收已渐近尾声。天还没亮,外婆那屋里就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母亲忙隔着门帘说:“娘,天还早呢,再睡会儿吧!”“嗯,”那屋的外婆只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紧接着外屋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嚓,嚓”,然后听到门“吱呀”、“咔嗒”响了两声,便又是一片寂静。想必是外婆蹑手蹑脚出门去了,我心想:辛劳了一辈子的外婆,咋就是闲不住呢?
我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回来喽,”外婆大声喊着,兴冲冲跨进门来。
“可让俺给捞着喽!”她肩上背着柳条筐,腰被压得极力向前倾着,筐里黄橙橙的麦穗堆得冒了尖儿。我忙接下筐,她用衣袖抹去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脸上如沟壑般的皱纹笑得拢在了一起:“幸亏去得早,天凉快,人又少,昨个儿傍晚才收割的麦子,落下的麦穗都乖乖地躺在那儿呢。”我的眼睛突然湿润了,眼前的外婆已经七十二岁了,长年累月的劳作,让她的后背折成了一张老弓,那关节粗大的手掌上,布满了一层层陈年的老茧。此刻,就是这样一位老人,望着那一筐金黄的麦穗儿,竟然可爱得像一个刚得到糖果的孩子,高兴得忘乎所以。
我仿佛至今还能想像出那个情景:天刚蒙蒙亮,空荡荡的田野里,弥漫着白茫茫的晨雾,外婆那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腰,汗水打湿了她花白的头发,一双小脚踩着一垄垄麦茬,慢吞吞地不断挪动着脚步,一遍又一遍俯下身子,睁大眼睛仔细探寻,过一会儿就腾出手来,用力掐着酸痛难忍的腰。我想着想着,心里头就不禁涌上一股热流,有温暖,有酸楚,那就是最朴素、最扎实的“日子”的味道。
如今,在收割机走过的麦田里,我们再难见到有人俯下身子去捡拾麦穗儿的场景了。在每一个金色麦浪翻滚的季节来临时,我总是会想起外婆那佝偻着背、在晨雾里苦苦搜寻的身影,这身影如大地上最后一座移动的山丘,永远屹立在我的记忆最深处。那份珍藏在旧时光里的韧劲和坚守,早已化作我们骨血里的一束光,一路照亮我们每一个前行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