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丹枫】二月二的苞谷花香(散文)
农历二月二,是中国民间传统节日,俗称“龙抬头”。每到这一天,我们村的家家户户,都要炒苞谷粒,以“金豆开花”的景象打动天庭,让龙王降下甘霖,保佑一年风调雨顺。
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只知道二月二这天,母亲一定会提前几天,从一个半旧的粗布口袋,倒出一些金灿灿的苞谷粒,摊在竹簸箕里,两手端着,上下有节奏地扇动。那混在里面的糠皮、尘土,在风的作用下,像一群寻不着家的小飞虫,打着旋儿往地上钻。之后,母亲再把夹杂其中的小石子、小土块一颗颗捡出,动作虽然慢,却透着一股仔细。
等到二月二清晨,我和哥哥弟弟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母亲在灶台边忙碌起来。我们三人赶紧起床,顾不得洗脸,站在母亲身边,睡眼惺忪地看起来。母亲先把苞谷粒倒进烧热的铁锅,握着铲子来回翻炒。渐渐地,苞谷粒在锅里开始蒸发热气,浓浓的苞谷香便随之升起,弥漫在整个屋子。紧接着,锅里的苞谷粒发生变化,先是跳动,发出“噗噗”声,继而,又成了啪啪声,如过年时燃放的爆竹。再看锅里。有的炸出一道小口,有的鼓成一个花苞,有的则炸开一朵白莲花,飞出了锅。我赶忙弯腰捡起,寄给弟弟,弟弟张嘴一咬,顿时叫道:“真是香,再吃一个。”说着,小手就往锅里伸。
母亲忙拍了下他的手:“小心烫。”
哥哥也训斥道:“急啥?还得好一会儿呢。”
我拉弟弟到一边,远远地看着。
母亲盖上锅盖,把灶里的柴火向两边拨了拨,“啪啪”声立马变成了“砰砰”的声,
我们站在一旁,听着这时紧时慢、忽大忽小的“鞭炮声”,心里又急又盼,不停地走来走去,一直盯着母亲按在锅盖上的手。
五六分钟后,“砰砰”声渐渐稀落,只剩下偶尔的几声轻响。母亲揭开锅盖,更浓、更甜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我们赶紧挤到锅边,看着锅里那层雪白蓬松的苞谷花,馋得直流口水。
母亲迅速把炒好的苞谷花盛进竹簸箕里,端起来上下扇动,等滚烫的苞谷花凉了些,才盛一碗寄给我们。我们抢着伸手去抓,咬一口在嘴里,咔嚓一声脆响,一股浓郁的苞谷花香在舌尖散开,暖暖的、甜甜的,直往心底里钻。再看那竹簸箕里的苞谷花,有很大一部分只炸开个缝,吃起来虽没有炸开的苞谷花酥软,但另有一番滋味,焦脆、紧实、有嚼劲,还带着柴火烘过的醇厚。
我们兄弟三人,就这么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直到洗把脸上学时,母亲才给我们的衣兜里装了些,好让我们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分享着吃。
那时候的二月二,学校里就成了品尝苞谷花的小乐园。人人兜里都装着苞谷花,鼓鼓囊囊的,走在路上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大清早一进教室,每人先给讲台抽屉里放一些。然后,坐在座位上,“咔嚓咔嚓”地吃起来。等上课铃响,同学们到齐坐好后,老师走上讲台,准备上课,见抽屉里放着那么多苞谷花,会心一笑:“谢谢同学们,不过,上课时间可不准吃啊。”
同学们一阵低低的笑,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有的悄悄吐了吐舌头,有的赶紧把攥在手里的苞谷花塞回兜里,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课。
下课铃一响,我们这些刚进学校没两年的小学生,像一群放飞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相互分享着彼此的苞谷花,你掏一把给我,我掏一把给你,他再掏一把给我,相互咀嚼着,谈论着。我夸赞你的脆甜,你欣赏我的酥软,
你家的盐放得多,我家的柴火味浓……但不管是怎样的好,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就连坐在讲台上的老师,边吃边品评,边吃边夸赞,甚至拿起一颗颗苞谷花,笑着猜测说:“这是你家的,这是他家的,这是她家的。”整个教室里,混合着老师和同学们的说笑声,也弥漫着苞谷花的浓香味。
这样的欢喜,一直延续到下午放学。一回到家,我们兄弟三人,就迫不及待地给母亲汇报和老师同学分享苞谷花的情景:谁的花生炸开了花,谁的只裂了缝,谁把苞谷花掉在了地上又捡起来吹了吹继续吃,谁家竟然炒的是大豆,吃起来比苞谷花酥脆得多……
母亲听后,笑着说:“只要大家都说好,就能感动龙王,保佑咱们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没多久,就下雨了,干旱了一个冬天的大地,在春雨的滋润下,像渴极了的孩子。那一年,我们那一带,果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后来的每年二月二,母亲和村子的所有母亲一样,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炒苞谷花。我们也照样看着母亲炒,照样拿到学校和老师同学一起分享,一起开开心心过二月二。那时候,我深信,我们村好多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都是家家户户二月二炒苞谷花的结果。
再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在城里工作。也渐渐明白,二月儿炒苞谷花的风俗,只是一种人们的美好愿望,就像端午挂艾草、中秋吃月饼,是把对生活的期盼,揉进了时令的仪式里。天下不下雨,根本不在于家家户户的苞谷花炒得用心不用心,虔诚不虔诚,而在于人们在遇到干旱少雨时,有没有一套完整健全的农田灌溉应急设施。就像农村改革开放这几十年里,政府对农田基本建设的不断重视,不论是高原,还是平地,投入大量资金打机井,修水渠,架线路、兴水利,做到家家饮水到户,水管通到地头。每逢干旱,只要水闸一开,即使再难浇的地,也在片刻之间,润透墒,禾苗旺。
即便如此,人们依然看重每年二月二炒苞谷花的节日。二月二一到,无论是农村还是城里,虽然很少去炒苞谷花,但也要到街上或超市买一些苞谷花,高高兴兴地拿回家坐在一起,过个开心快乐的二月二。
今天,又是一年二月二,我早早去了超市,想买点苞谷花,可转一圈,除了蓬松酥软且含糖量极高的苞谷花外,再无年少时母亲用铁锅炒熟的苞谷花。我走出超市,沿着超市旁边的市场一路寻找。刚走到一个转弯处,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白汽腾起的瞬间,一股焦香混着甜暖的气息漫过来。是个老者蹲在小马扎上,守着那只黑铁大炮锅,
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家属区路边,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守着一个葫芦形的大炮锅,正把刚蹦好的苞谷花倒进麻袋。
我脚步顿住了。这场景太像小时候我见过有人用大炮锅蹦苞谷花的情景。有一次,我攥着攒了半月的五毛钱去邻村买爆苞谷花,可等我排队到跟前后,苞谷花却卖完了,掌锅的大叔见我眼圈红了,从麻袋底摸出一把塞给我,才让打转的眼泪没有流出来。
“要一锅吗?”见我来到跟前,老者笑着问道。我点点头,便蹲在他身边,看他开始操作。
只见他打开大炮锅锅盖,舀一小勺金黄色的苞谷粒倒进去,再把锅盖卡死拧紧,然后,一手拉风箱烧火,一手转动手摇把,葫芦形状的大炮锅就均匀地动起来。十分钟后,见大炮锅后端的热压表指针指向设定值,老者停火起身,端起大炮锅,对准麻袋口,脚踩底端,手按开关,轻轻一扳,只听嘭的一声,雪白的爆米花瞬间从大炮锅顶端喷出。那声响,那炸开的雪白花粒,虽没有儿时母亲炒苞谷花那么亲切熟悉,但那苞谷花炸开时所散发出来的浓浓香味,正是家乡的味道,童年的味道。
拎着满满一袋的苞谷花往回走,就像揣着母亲当年炒的苞谷花往学校走一样,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我忽然明白,所谓家乡的味道,原是藏在这一声“嘭”的炸裂里,藏在唇齿间挥之不去的香里,更藏在无论走多远,都能被一口熟悉滋味勾回的念想里。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