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炭窑盛着幸福(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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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绕过树林,沿着山脊最深的罅隙疾行、散开,然后缓缓地消失。那缕烟尘里裹着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柴火气,是父亲压在脊梁上的日子,沿着指节一节节细数,在深冬里不肯低头的倔强,咬紧牙关也不愿说出的坚韧。山峦蜿蜒逶迤,错落成大地的褶皱,这是山的感动和不解。有怪石嶙峋如猛兽蹲伏,有缓坡蛇形似长藤缠绕,有峭壁如斧劈刀刻直插云天,有高峰刺破雾霭与云雾接壤。这山野,原来也收留不住一缕烟尘的哀愁。
而父亲的炭窑,偏偏要在这个时令里醒过来,吐出它第一口烟尘。这样的季节,父亲注定与烟尘、与山野凝结为一把刀的锋利,在雪花中飞舞,将温暖的木炭从寒冬里淬炼出来。
倒下的树被送进炭窑,在烈火里熬干水分,再在窒息中沉淀成炭——像把一段岁月,熬成压不垮的骨头。父亲的炭窑不多,算来算去就那么三处,可在我心里,每一处都是最伟大的创举。那是他蹲在地上,一镢头一镢头抠出的土坑,再用黄泥一捧一捧抹光的窑身,粗糙的手掌给日子筑了道挡风墙。
建造炭窑,“隐蔽”是必须遵守的规矩。我家屋后住着张叔,走路一瘸一拐,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腿上。村里人说,他年轻时也是个能干的汉子,就是因为筑炭窑时太张扬,选了个敞亮的坡地,被人揭发后遭了毒打,腿骨断了,再也直不起来。父亲的眼眸深处,父亲无法吸取教训,因为最大的教训是家中揭不开锅,他必须谨小慎微,隐蔽这窑火。
在山中,父亲的眼睛就像鹰隼,要锁紧山势,找到一处有树木有泥土有水且狭窄的沟壑,有曲径通幽,不易被发现。烟尘尽量不能忘村庄的方向飘散,不然,等于是建了一个烽火台。
2
父亲的第一处炭窑就是筑在离家十里地的青石沟。青石沟自然环境奇绝,有着天然溶洞,有着缓缓流过的水流,更有着“两岸青山”剑劈斜出,长满密密麻麻的铁匠树,更有着丈把高的土层。天时地利,全攥在了父亲的手心里,那座沉默的炭窑,就安安静静躺在沟谷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牛。
我第一次见到炭窑,是在五岁那年。
每年进入深冬,一场雪的来临就终结了农作劳动,我就跟随父亲进入深山。目光在山上,在极远处,在青石沟的一处溶洞里。山势陡峭,树林遮挡着视线,但父亲的眼睛很毒辣,一下子就看清何时需要起火温窑,做着烧窑的准备。
父亲没有远大的理想,他甚至没有一点精神的成分,想的是过年时桌上的猪肉,是我哥书包里的新书本,是青黄不接时的半袋米。从猪圈里喂完猪的母亲,抬头看了眼父亲,她最懂得父亲。她蓄足了冬粮,尽量人父亲吃上好饭,不担心生冷,担心的是父亲节省,而被恶劣的环境损伤了身体。
“孩儿他妈,早做准备,明天天不亮出发。”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像被雪冻过,带着点沉。
母亲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是在脚步转过一个弯之后消失的,是一种突然之间,又是在意料之中。父亲有点弯曲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寒冷的夕阳下,成为一道剪影。这个剪影,让周围的邻居也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据邻居说,父亲是第一个在青石沟筑炭窑的人。人们受到影响,开始动起来,跟着父亲也往山中行进。
烟尘轻渺,但在我的记忆里,却刻着深深的痕。一根根木棒在窑里被火舔着,滋滋地冒着水汽,火苗沿着窑顶窜,带起的火星落在窑壁上,又慢慢熄灭。这是漫长的生火加温的过程,没有留出吃饭的时间,父亲从火堆旁取来一块烤得金黄的窝窝头,狠狠地咬上一口,然后他就着一口树叶热茶,把碎屑冲进嘴里,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把食物咽进了胃里。他是窝窝头打造的农民,从不吃什么汤菜软饭。
炭窑烟囱口的烟尘,就像一匹蹄下扬起的沙尘,在合适的风向里,就像任由指挥地飘散,钻进深不可测的山林,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淡淡的浓烟味。这是父亲的隐身术,他必须时刻记着,不能给家庭,给邻里带来任何一点危险。
父亲对山中的风向的把握,相当精准,因为他的大山里的人。在我的心中,他就是能够指挥草船借箭的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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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石沟的这段时间,我是游击队员。白天沿着水沟偶尔拎起一根小树干徘徊在水流淌过的河滩,把几根细小的铁匠木树干堆积在炭窑边,偶尔躺在溶洞里铺的厚厚的枯草上,滚几个滚,听着洞外的风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窑里的火光,那时,我就懂得了这处处炭窑盛着的都是幸福。
父亲跟母亲讲山中烧窑的故事,脸上总是发射着光,讲得兴奋就声高,声音就像父亲眼中的炭窑火苗,蹭蹭地上窜。他尽量不说那些艰难的过程,描述的都是热烈的场景,为的是减少母亲的担心。
开窑是最让人期待的日子。窑门一打开,一股热气混着炭香扑出来,烧好的木炭黑得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黑玉。父亲把木炭一根根从窑里抱出来,堆在空地上冷却,木炭刚出窑时还带着火星,落在雪地上,“滋啦”一声就把雪烫出个小坑,炭的声音却很轻,像在喘气——说着自己的前世今生。这是父亲最感到幸福的时刻,以前是烟袋不离嘴,出窑的时候,可以一上午不吸烟,我看着在想,是不是幸福比吸烟还上瘾。
出窑之后,父亲从不停歇,他会立刻把新的木头装进窑里,再次点火,仿佛一停下,日子就会被掐断。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砍树、填窑、点火、出炭,再砍树,每一个环节都紧锣密鼓,没有一丝空闲。他说:“炭是日子的骨头,多烧一块,日子就多一分硬气。”
相比父亲的忙碌,炭窑倒是“悠闲”得多,它只在深冬里醒过来,从第一次点火到最后一次出炭,不过十天半月,最多二十天,就又沉进山里,等着下一个冬天。父亲一窑炭能烧三百斤左右,一般每年烧三窑,就能有一千斤左右的木炭。出一窑炭,他总会抽出一天时间,背上七八十斤炭,沿着山路走四十里进城,把炭卖给城里的饭馆、摊点,换来几元钱。父亲和母亲数钱的时候,父亲偷偷地跟母亲说,你不记得着钱票上很温暖?这是父亲要母亲夸他几句,或许,这时的幸福感需要激发吧。
可父亲从不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他会先给我和哥买两双新解放鞋,给母亲扯几尺蓝布,一斤棉花,剩下的钱,就换成盐巴、煤油和针线,藏在柜子的最底层。那些没卖掉的炭,他和母亲会用两天时间,背到后山的一个山洞里,用玉米秆盖了一层又一层,像藏着宝贝。之后的日子,每个月他都会背上几十斤炭进城,换回几斤米、几两油,把日子一点点续起来。
父亲的第二处炭窑,筑在后山的山洞旁,那时候已经快八十年代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声渐渐弱了,村里的沟沟坎坎里,偶尔能看见几缕烟尘从山里飘出来——那都是家里光景紧的人,但凡有一点办法,谁愿意在深冬里钻山沟,做个灰头土脸的“卖炭翁”。
父亲的第三处炭窑,在屋后的土坎下,那是他筑过的最小的窑,窑身只能装下几捆木头。这处窑筑好后,父亲就很少动手烧炭了,他把工具交给我和哥,说:“你们长大了,该替家里扛点事了。”其实不用他教,我们早就把烧炭的流程刻在了心里。我们的肩膀也越来越结实,背上七八十斤炭走四十里山路,腿不软腰不酸,把炭卖掉换来三两元钱,就给父亲称一斤旱烟,给母亲买二斤棉花。从那以后,父亲的炭窑又多了份责任,它要替我们攒学费,从小学到初中,直到我背着行李离开大山,走进师范学校的校门。
我始终觉得,我们家的幸福,是被三处炭窑加热的,在我的心中,连大山树林力度雪都是温暖的。太多的幸福,都是挣钱买来的,我觉得我们家的幸福是淬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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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烧炭时总爱说一句话:“虽然我们灰头土脸,染黑了十指,勒肿了肩膀,磨破了脊背,但我们的笑容是自己的。”那时候我还不太懂,长大后才明白,他是在说:日子再难,只要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活出底气,就有了幸福。有时,我会想,在父亲的脑海深处,一定没有“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哀叹。
而今,父亲的炭窑早就沉寂了,只留下炙热的高温烧灼的泥土,残存在岁月远去的尘埃里:青石沟的窑坍塌在了黄土里,上面长满了铁匠树,细碎的枝叶常青;后山的窑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荆棘也成为相随的常客;屋后土坎下的小窑,也在一场雨里塌了半边,窑口长满了杂草,蛛网上沾着尘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可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窑壁,沉淀在黄土里的炭灰,曾飘在山坳里的烟尘,一直都在,像父亲的脊梁,从未弯过。
我偶尔会回到老家,去屋后看看那座小窑,蹲在窑前,仿佛还能看见父亲的身影:他蹲在地上,用黄泥抹着窑身,手掌粗糙,动作缓慢却坚定;他站在窑口添柴,火光映着他黑黝黝的脸,皱纹里闪着光;他背着炭往山下走,脚步沉重却有力,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路上的一个黑点。
父亲的炭窑,早已经成了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它像一座桥,一头连着过去的岁月,一头连着现在的我;它像一团火,在我遇到困难时,总能照亮脚下的路。如今,父亲躺在黄土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我站在墓碑前,彼此站立为实物,无数细碎的时光正在开满那条弯曲的小路,总有一种声音让我在幽深的夜色,找到昨天失去的影子。
我甚至相信,父亲在墓穴里,身边还有炭火温暖着他,他是幸福的。人的一生,只有创造幸福生活,他将是一辈子甚至下辈子都幸福。
和他隔着一层黄土,可我知道,他从未离开,他就藏在那缕烟尘里,藏在青石沟的那片山林里,藏在我每次回望故乡的目光里。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我仿佛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娃,日子要像炭一样,烧得透,才能发热发光。”
那声音,穿过岁月,落在我心里,像炭在火里燃烧,暖得发烫。
父亲的幸福永远被那几处炭窑盛着。我没有继承父亲去烧窑,但那一窑窑炭火始终在我身边燃烧着,让我懂得怎样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