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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东篱】炭窑盛着幸福(散文)


作者:金刚狼 秀才,1672.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35发表时间:2026-03-26 07: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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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尘绕过树林,沿着山脊最深的罅隙疾行、散开,然后缓缓地消失。那缕烟尘里裹着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柴火气,是父亲压在脊梁上的日子,沿着指节一节节细数,在深冬里不肯低头的倔强,咬紧牙关也不愿说出的坚韧。山峦蜿蜒逶迤,错落成大地的褶皱,这是山的感动和不解。有怪石嶙峋如猛兽蹲伏,有缓坡蛇形似长藤缠绕,有峭壁如斧劈刀刻直插云天,有高峰刺破雾霭与云雾接壤。这山野,原来也收留不住一缕烟尘的哀愁。
   而父亲的炭窑,偏偏要在这个时令里醒过来,吐出它第一口烟尘。这样的季节,父亲注定与烟尘、与山野凝结为一把刀的锋利,在雪花中飞舞,将温暖的木炭从寒冬里淬炼出来。
   倒下的树被送进炭窑,在烈火里熬干水分,再在窒息中沉淀成炭——像把一段岁月,熬成压不垮的骨头。父亲的炭窑不多,算来算去就那么三处,可在我心里,每一处都是最伟大的创举。那是他蹲在地上,一镢头一镢头抠出的土坑,再用黄泥一捧一捧抹光的窑身,粗糙的手掌给日子筑了道挡风墙。
   建造炭窑,“隐蔽”是必须遵守的规矩。我家屋后住着张叔,走路一瘸一拐,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腿上。村里人说,他年轻时也是个能干的汉子,就是因为筑炭窑时太张扬,选了个敞亮的坡地,被人揭发后遭了毒打,腿骨断了,再也直不起来。父亲的眼眸深处,父亲无法吸取教训,因为最大的教训是家中揭不开锅,他必须谨小慎微,隐蔽这窑火。
   在山中,父亲的眼睛就像鹰隼,要锁紧山势,找到一处有树木有泥土有水且狭窄的沟壑,有曲径通幽,不易被发现。烟尘尽量不能忘村庄的方向飘散,不然,等于是建了一个烽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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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第一处炭窑就是筑在离家十里地的青石沟。青石沟自然环境奇绝,有着天然溶洞,有着缓缓流过的水流,更有着“两岸青山”剑劈斜出,长满密密麻麻的铁匠树,更有着丈把高的土层。天时地利,全攥在了父亲的手心里,那座沉默的炭窑,就安安静静躺在沟谷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牛。
   我第一次见到炭窑,是在五岁那年。
   每年进入深冬,一场雪的来临就终结了农作劳动,我就跟随父亲进入深山。目光在山上,在极远处,在青石沟的一处溶洞里。山势陡峭,树林遮挡着视线,但父亲的眼睛很毒辣,一下子就看清何时需要起火温窑,做着烧窑的准备。
   父亲没有远大的理想,他甚至没有一点精神的成分,想的是过年时桌上的猪肉,是我哥书包里的新书本,是青黄不接时的半袋米。从猪圈里喂完猪的母亲,抬头看了眼父亲,她最懂得父亲。她蓄足了冬粮,尽量人父亲吃上好饭,不担心生冷,担心的是父亲节省,而被恶劣的环境损伤了身体。
   “孩儿他妈,早做准备,明天天不亮出发。”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像被雪冻过,带着点沉。
   母亲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是在脚步转过一个弯之后消失的,是一种突然之间,又是在意料之中。父亲有点弯曲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寒冷的夕阳下,成为一道剪影。这个剪影,让周围的邻居也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据邻居说,父亲是第一个在青石沟筑炭窑的人。人们受到影响,开始动起来,跟着父亲也往山中行进。
   烟尘轻渺,但在我的记忆里,却刻着深深的痕。一根根木棒在窑里被火舔着,滋滋地冒着水汽,火苗沿着窑顶窜,带起的火星落在窑壁上,又慢慢熄灭。这是漫长的生火加温的过程,没有留出吃饭的时间,父亲从火堆旁取来一块烤得金黄的窝窝头,狠狠地咬上一口,然后他就着一口树叶热茶,把碎屑冲进嘴里,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把食物咽进了胃里。他是窝窝头打造的农民,从不吃什么汤菜软饭。
   炭窑烟囱口的烟尘,就像一匹蹄下扬起的沙尘,在合适的风向里,就像任由指挥地飘散,钻进深不可测的山林,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淡淡的浓烟味。这是父亲的隐身术,他必须时刻记着,不能给家庭,给邻里带来任何一点危险。
   父亲对山中的风向的把握,相当精准,因为他的大山里的人。在我的心中,他就是能够指挥草船借箭的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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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石沟的这段时间,我是游击队员。白天沿着水沟偶尔拎起一根小树干徘徊在水流淌过的河滩,把几根细小的铁匠木树干堆积在炭窑边,偶尔躺在溶洞里铺的厚厚的枯草上,滚几个滚,听着洞外的风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窑里的火光,那时,我就懂得了这处处炭窑盛着的都是幸福。
   父亲跟母亲讲山中烧窑的故事,脸上总是发射着光,讲得兴奋就声高,声音就像父亲眼中的炭窑火苗,蹭蹭地上窜。他尽量不说那些艰难的过程,描述的都是热烈的场景,为的是减少母亲的担心。
   开窑是最让人期待的日子。窑门一打开,一股热气混着炭香扑出来,烧好的木炭黑得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黑玉。父亲把木炭一根根从窑里抱出来,堆在空地上冷却,木炭刚出窑时还带着火星,落在雪地上,“滋啦”一声就把雪烫出个小坑,炭的声音却很轻,像在喘气——说着自己的前世今生。这是父亲最感到幸福的时刻,以前是烟袋不离嘴,出窑的时候,可以一上午不吸烟,我看着在想,是不是幸福比吸烟还上瘾。
   出窑之后,父亲从不停歇,他会立刻把新的木头装进窑里,再次点火,仿佛一停下,日子就会被掐断。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砍树、填窑、点火、出炭,再砍树,每一个环节都紧锣密鼓,没有一丝空闲。他说:“炭是日子的骨头,多烧一块,日子就多一分硬气。”
   相比父亲的忙碌,炭窑倒是“悠闲”得多,它只在深冬里醒过来,从第一次点火到最后一次出炭,不过十天半月,最多二十天,就又沉进山里,等着下一个冬天。父亲一窑炭能烧三百斤左右,一般每年烧三窑,就能有一千斤左右的木炭。出一窑炭,他总会抽出一天时间,背上七八十斤炭,沿着山路走四十里进城,把炭卖给城里的饭馆、摊点,换来几元钱。父亲和母亲数钱的时候,父亲偷偷地跟母亲说,你不记得着钱票上很温暖?这是父亲要母亲夸他几句,或许,这时的幸福感需要激发吧。
   可父亲从不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他会先给我和哥买两双新解放鞋,给母亲扯几尺蓝布,一斤棉花,剩下的钱,就换成盐巴、煤油和针线,藏在柜子的最底层。那些没卖掉的炭,他和母亲会用两天时间,背到后山的一个山洞里,用玉米秆盖了一层又一层,像藏着宝贝。之后的日子,每个月他都会背上几十斤炭进城,换回几斤米、几两油,把日子一点点续起来。
   父亲的第二处炭窑,筑在后山的山洞旁,那时候已经快八十年代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声渐渐弱了,村里的沟沟坎坎里,偶尔能看见几缕烟尘从山里飘出来——那都是家里光景紧的人,但凡有一点办法,谁愿意在深冬里钻山沟,做个灰头土脸的“卖炭翁”。
   父亲的第三处炭窑,在屋后的土坎下,那是他筑过的最小的窑,窑身只能装下几捆木头。这处窑筑好后,父亲就很少动手烧炭了,他把工具交给我和哥,说:“你们长大了,该替家里扛点事了。”其实不用他教,我们早就把烧炭的流程刻在了心里。我们的肩膀也越来越结实,背上七八十斤炭走四十里山路,腿不软腰不酸,把炭卖掉换来三两元钱,就给父亲称一斤旱烟,给母亲买二斤棉花。从那以后,父亲的炭窑又多了份责任,它要替我们攒学费,从小学到初中,直到我背着行李离开大山,走进师范学校的校门。
   我始终觉得,我们家的幸福,是被三处炭窑加热的,在我的心中,连大山树林力度雪都是温暖的。太多的幸福,都是挣钱买来的,我觉得我们家的幸福是淬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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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烧炭时总爱说一句话:“虽然我们灰头土脸,染黑了十指,勒肿了肩膀,磨破了脊背,但我们的笑容是自己的。”那时候我还不太懂,长大后才明白,他是在说:日子再难,只要靠自己的双手,就能活出底气,就有了幸福。有时,我会想,在父亲的脑海深处,一定没有“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哀叹。
   而今,父亲的炭窑早就沉寂了,只留下炙热的高温烧灼的泥土,残存在岁月远去的尘埃里:青石沟的窑坍塌在了黄土里,上面长满了铁匠树,细碎的枝叶常青;后山的窑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荆棘也成为相随的常客;屋后土坎下的小窑,也在一场雨里塌了半边,窑口长满了杂草,蛛网上沾着尘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可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窑壁,沉淀在黄土里的炭灰,曾飘在山坳里的烟尘,一直都在,像父亲的脊梁,从未弯过。
   我偶尔会回到老家,去屋后看看那座小窑,蹲在窑前,仿佛还能看见父亲的身影:他蹲在地上,用黄泥抹着窑身,手掌粗糙,动作缓慢却坚定;他站在窑口添柴,火光映着他黑黝黝的脸,皱纹里闪着光;他背着炭往山下走,脚步沉重却有力,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路上的一个黑点。
   父亲的炭窑,早已经成了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它像一座桥,一头连着过去的岁月,一头连着现在的我;它像一团火,在我遇到困难时,总能照亮脚下的路。如今,父亲躺在黄土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我站在墓碑前,彼此站立为实物,无数细碎的时光正在开满那条弯曲的小路,总有一种声音让我在幽深的夜色,找到昨天失去的影子。
   我甚至相信,父亲在墓穴里,身边还有炭火温暖着他,他是幸福的。人的一生,只有创造幸福生活,他将是一辈子甚至下辈子都幸福。
   和他隔着一层黄土,可我知道,他从未离开,他就藏在那缕烟尘里,藏在青石沟的那片山林里,藏在我每次回望故乡的目光里。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我仿佛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娃,日子要像炭一样,烧得透,才能发热发光。”
   那声音,穿过岁月,落在我心里,像炭在火里燃烧,暖得发烫。
   父亲的幸福永远被那几处炭窑盛着。我没有继承父亲去烧窑,但那一窑窑炭火始终在我身边燃烧着,让我懂得怎样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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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曾经的文章中,作者曾写过炭窑,但没有全面记述,只是冒着炭窑的火星子。这篇散文,写了一个特殊背景下,一个农民,一个家庭,为了温暖自己的生活,而冒雪深入大山去烧窑,用火热的心、猛烈的炭火,点燃幸福的引线。要战胜寒冷,要躲避被发现的风险,要建立自己的幸福基地,这是多么不易!父亲烧窑的动力,来自养家的责任,来自养活后代。父亲是聪明的,更有着仁爱之心,邻居在他的带领下,也进山开窑。父亲懂得大山的脾气,懂得风向,总是能安全地烧好一窑的炭。作者帮父亲捡柴烧窑,父亲跟母亲渲染烧窑得炭的幸福。这些细节,成为幸福的看点了。开窑取炭,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卖炭喜欢天寒,老天不负期待,尽管曾经不断割着尾巴,但没有割掉作者一家的幸福。烧窑成了一种精神,作者记住了要永远保持一团火,去战胜困难。如今,父亲已经离开,大山深处的炭火已经熄灭,但作者总觉得父亲的墓穴里还有炭火的温度。这温度,就是追求幸福的动力。作为征文,作者写了一个旧时光里的风景,是大山烟尘里的艰难生活,作者笔下的炭永远带着温度,闪着幸福的光泽。文章塑造了一个勇敢追求幸福,不惧艰辛和危险的父亲形象,用细节写出了曾经的兴奋感。过去,曾经用炭窑盛着幸福,如今,作者心中装着追求幸福的光,这样的文意,符合逻辑,更具人生的力量。【东篱编辑:怀才抱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326002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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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26-03-26 07:27:05
  炭窑,是曾经作者父亲为了一家人的日子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之光,对于一个家庭,炭窑是盛着幸福的器物,作者深刻揭示了农民为了生活而入山寻暖取炭的艰辛,将艰辛转化为幸福。写出了生活的真正逻辑。感谢投稿东篱,希望精彩不断,谨祝创丰!
怀才抱器
回复1 楼        文友:金刚狼        2026-03-27 08:45:14
  的确,在很小的时候,就随着父亲的炭窑,感受生活的不易。没有过多的矫情,也无法矫情。在火焰与黑色间染指,便有了一份对于生活的思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于父亲的炭窑,是最正确的选择。感谢老师深刻而温晴的点评,问候老师春祺,远握敬茶!
2 楼        文友:蓝色创想        2026-03-26 07:35:28
  这篇散文以炭窑为魂,串联起旧时光里的艰辛与温情。父亲冒雪烧窑,不仅为养家糊口,更以智慧与仁爱带领邻里共寻生路,如山间不灭的炭火,照亮贫寒岁月。开窑的喜悦、卖炭的期盼,皆成幸福印记。如今炭火虽熄,父爱与精神永存,化作心中永不冷却的温度,赋予人生直面苦难、追寻光明的力量,感人至深。好文章,回忆父亲往事,学习欣赏,点赞!祝老师春安!
回复2 楼        文友:金刚狼        2026-03-27 08:47:51
  一直以来,相对于父亲写点什么,但总选不好入点。当回到老家,再次遇见那黑溜溜的木炭,便有了这个入题。感谢您精彩的点评,那是对其最温暖的关怀。问候您春祺!
3 楼        文友:栖槿        2026-03-26 08:41:55
  读完满是哽咽的感动。父亲的炭窑,是在苦寒里凿出的希望;老师笔下的文字,是把岁月熬成的暖汤。那些藏在山野里的秘密、母亲眼底的担忧、父亲沉默的担当,都化作了最动人的力量:原来幸福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有人在风雪里,为你把日子烧得滚烫。点赞学习,祝春祺创丰!
回复3 楼        文友:金刚狼        2026-03-27 08:54:50
  也就是那个时代,我的老祖宗留下的家业,被父亲的奶奶吸食大烟踢腾光了,沦为最底层的苦难。但也感谢那时的生活,给予我们这个年代出生的人一份对于生命的敬畏与珍惜。感谢您的关注与鼓励,远握敬茶!
4 楼        文友:罗莲香        2026-03-26 09:51:09
  此文让炭火不再只是炭火,而是父亲脊梁上压不垮的日子,是寒夜里淬炼出的暖意。窑火明灭间,我看见一个时代沉重的背影,也看见一个家庭用双手把艰辛煨成幸福的坚韧。父亲那句“笑容是自己的”,胜过千言。致敬这份朴素的坚守,也致敬笔下不灭的温度。盛赞才思,问候金刚老师,春安!
回复4 楼        文友:金刚狼        2026-03-27 08:57:16
  炭窑,是改变生活味道的途径,是我读书的资本,是青黄不接时的救命稻草。虽然苦,但也点燃了对于命运的一份厚道。感谢老师精彩的点评,问候春祺,远握敬茶!
5 楼        文友:红花草        2026-03-27 20:44:13
  烧炭,是将那贫困的日子燃烧起温度,让我家人尽量吃饱穿暖,向着幸福出发。老师的文章有着浓浓的烟火气,学习了,祝老师工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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