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很多中原古院，自然也见到过它们的门头，大同小异。唯有一座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其实，它和别的门头没什么不同，却像电影的特写镜头，潜藏在我的记忆里，不时被拉出来。
　　 方正的门头，端庄的红色，两边配着沉稳的绿。大红大绿的配色，像红男绿女在节日里欢声笑语。它们在矛盾中和谐，在和谐中制造着矛盾；再和谐，再矛盾……。
　　 门头上方的挑檐直插云霄。实际上，它并不高。只是，我是站在它的右侧方，仰着头努力地看过去——那份威武、雄壮，那种高耸入云的气势，还有色彩的张力，挑檐上方那片蔚蓝干净的天空，几缕欲走还留的白云，都是从这个视角下呈现的。视线之内，简单、丰富，又立体。
　　 它像一块浮雕，记忆深处的浮雕。
　　 古院门前汇集了很多人。小孩子们身着鲜艳的衣服，欢声笑语，奔走追逐，像是在庆祝一场欢乐的盛宴。大人们聚在人群的中央，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瞟一下那红绿色的大门，又迅速收回，收拢在既定的小圈子里，窃窃私语。偶尔瞻前顾后，像是希望什么，又像是害怕什么。
　　 这引发了我的好奇。
　　 我试图拉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问一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在他们的眼里，我是局外人，没有人能看到我。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心事。我茫然四顾，站立良久。
　　 一个独自坐在石阶上的老人站起来，径直向我走来。他在我身后观察了很久，似乎看到了我的迷惑。
　　 “这座古院是捐赠的。”他站在我的面前，用下巴指了指古院的门头。
　　 “哦……”我愣了一下。
　　 “是一个维吾尔族人捐赠的。”
　　 “呃……”我更纳闷了。
　　 中原古院，维吾尔族，它们之间似乎毫不相干，现在却成了：维吾尔族人捐赠了中原古院。
　　 这是啥事？谁跟谁呢？
　　 维吾尔族人，西域的马背民族，驰骋边疆，被辽阔的大漠陶冶出粗犷豪爽的胸襟。粗粝的风沙吹裂他们黝黑干燥的皮肤，深陷眼窝里的蓝色眼睛，似赛里木湖的湖水。
　　 中原古院，中国千年文化沉淀。和谐的色彩搭配，讲究门头脸面。古院里方正的秩序，看不见的先辈们。当下的生活，规规矩矩的日子，日子里的礼数。这一切交给千年的时光，时光把这一切变成院子里的一部分。
　　 这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情。可是，如今，它们之间却产生了如此奇异的关联。
　　 我有过奇妙的幻想，这个捐赠的维吾尔族人，会不会是一个强干的巴依？他独霸大漠一隅，挥一挥衣袖，大漠干裂的土壤就能得到上天雨露的恩泽。
　　 他脸的皱纹一道一道，像极了大漠里的沟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他的眉毛很浓，灰白色，压得低低的，压在一双像雄鹰一样的眼睛上——眼窝深陷，眼珠亮晶晶，清冽冽的，像大漠深处的泉水。
　　 胡子是白的，长长的，从两颊垂到胸前，浓密得像一蓬冬天的干草。
　　 他戴着高筒羔皮帽，身穿袷袢——深棕色的，领口绣着细密的伊斯兰花纹，金色的线在暗色的衣料上隐隐发光。
　　 脚上一双皮靴，高腰牛皮，同样是深棕色，踩在干裂的土黄色地面上，噔噔作响。
　　 他身后的栅栏，是用沙漠里的红柳编成的，弯弯曲曲，却在风沙中站了多年。
　　 他像一个从《一千零一夜》里走出来的人。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拥有这所古院？遥远的西域和中原，遥不可及的地理位置，几千年各据一方的生活，迥然相异的文化。难道他捐赠的是祖先留下的遗产？那就更难理解了——他的祖先，难道不是离中原更遥远吗？
　　 无论如何，他——一个维吾尔族人，捐赠了这座古院。
　　 我的好奇心被强烈地勾了起来——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维吾尔族人。
　　 我把这件奇异的事告诉家人，他们只是温和地笑笑。
　　 晚上，我们去楼兰古丽饭馆吃了过油肉拌面。遥远的西域，悠悠的雪山，庭院，日子，白云下的白桦树……大漠的风在耳边呜呜吹过，似乎在笑。它穿过时间，穿过迢迢的沙漠，轻拂高楼，将细腻的沙，坠入每一个可以渗透的缝隙。
　　 腊八前一天晚上，我泡了绿豆、红豆、黑豆、黄豆，还有莲子、花生和薏米。第二天早起，又洗了大米、糯米和黑米，红枣和葡萄干都是来自西域——是那个捐赠古院的维吾尔人，他的家乡生产的。
　　 今年不去广仁寺讨粥了，我要自己做。
　　 我想闻一闻那弥漫的粥香，看它散落在小猫咪受惊后乍起的毛发上。它们惊慌逃窜时，还不忘扭头四顾。这原本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摆在桌上，酒红色的枣浮在碗面上，米豆颗颗裂开，浓稠软糯，袅袅的热气升腾着。窗外是清冷的晨，夜的幕被白昼的手缓缓扯开，天地醒来，万物在晨曦中熠熠发光。
　　 我把这碗粥拍下来，发到群里。
　　 “食堂的八宝粥有点甜，不好吃。”女儿说。
　　 “我放了两三颗冰糖，微甜。”我轻声说。
　　 女儿小时候很爱吃糖。我做的米饭炒菜，她会端起米饭，撒上一勺白糖，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吃完上面一层，再撒一层糖，接着吃。
　　 今天的八宝粥，我是用电饭煲熬的。用了七八年的电饭煲，煮粥蒸米都没有问题，只是会粘锅。还有，外观陈旧——没有现在那些款式时尚美观。它已经被女儿诟病了两三年，每到节假日回家，她一进厨房就嘀嘀咕咕地对我说，该换新的了。我总会反驳她，它很好用，况且时间也不长。然后，掐指一算，一年、两年、三年……哎哟，七年、八年，已经快十个年头了。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是该换了。为了女儿高兴，我们大家都快乐。
　　 要说快乐，我们辛苦养育孩子，是为了什么？为他们哭？还是为他们笑？究其根本，就是为了孩子快乐。孩子呢？也一样，为我们的快乐而快乐。
　　 春节将至，团圆的日子——以后这样的日子不多了。短暂的相聚，我们都想给予彼此最美好的东西。
　　 我开始准备春节了。
　　 我购置了一套胡桃木花架，用来取代餐厅边那两个被猫咪的利爪挠得稀巴烂的猫窝——它们早已凌乱不堪地丢在墙边。我把猫窝换到书桌后面，紧紧贴着墙边。在我伏案的时光里，猫咪们喜欢和我在一起，黏着我。当然，我也喜欢它们。相守相伴的日子久了，竟会生出相通之意。它们默默地守，默默地睡，有时用哀怨的眼神盯着我，一动不动，既渴望着，又像在抱怨：你为什么不理我？饥饿的时候绕膝左右，“喵喵喵”的叫声，竟如同“我饿了”一般。
　　 似乎，我在，猫咪们就能安心睡去；猫咪们在我的身边，我也能安心做事。
　　 ——还是回到胡桃木花架吧。将它请到家中，是为了安置我日益繁盛的花花草草。一向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我，十年前开始养花。花儿从遥远的江南水乡，历经长途，来到西北古城。栽种，浇水，施肥，移盆……每一次接触都像一场心与心的交流。阳光明媚的时候，灿烂的光从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被金光裹身的花草们熠熠生辉，像流动的光。它们动了，笑起来，摇摆着身体，舞起来，跳起来——一切都活了过来。每一株微小的生物都有一场隆重的生命，都有乐活的权利。
　　 我精心照料，它们回馈我旺盛的成长。
　　 我把它们从拥挤的阳台移开——那里光线太强，不适合有些花草的生长——移到胡桃木架子上。这里有明亮的散光。是小米竹、鸭掌木、金钱树、大叶金钻最喜欢的地方。我坐在对面书桌上，面对电脑屏幕，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它们蓬勃的身姿。心中荡漾开来的，自然是满心的欢喜。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家人。女儿看到了——躺在我书桌上呼噜的咪咪，咪咪身后的花盆，花盆下面的胡桃木花架，她赞叹：花架真美！
　　 我好开心。
　　 能得到孩子们的称赞，我快乐。
　　 这花儿草儿，猫咪们，美丽的花架，都在努力为自己盛开着。
　　 女儿建议我买和她一样的电饭煲：高档的铁灰和庄严的正黑，搭配出低调的高贵。当然，它不仅有时尚美观的外表，还是双胆的，能蒸米饭、烧稀饭、煲汤，还可以高压炖肉——这对我们出身西北，喜好大碗吃肉的人来说，是极大的诱惑。至于香煎功能，香喷喷的美食，是年轻人的最爱。它上蒸下煮的功能，似乎预示着：无论日子有多么繁忙，我们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享受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白日里的烦恼会被冲淡，被一家人团圆的欢歌掩盖过去。生活的苦，我们来日再战。
　　 女儿用了，连声说好。
　　 我看到的那一瞬，就决定了。
　　 科技的发展，让人的生活变得简单；简单的生活，又是那么容易让人快乐。
　　 可那个捐赠古院的人，他还用着古老的炊具吗？土打的馕坑，烤出香酥的油馕，还有皮馕。原始的小麦香，混合着皮芽子的味道。用力撕扯一块，放在口里慢慢咀嚼——那原始的味道在齿间散开，劲道，耐嚼，越嚼越有味。还有，串在红柳枝上的烤羊肉，在简易的铁架上烧烤，温度渐渐升高，羊油往下滴落，落在炭火上，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
　　 我们都是这一切的一部分。
　　 生活就像一节一节的火车，在时间的沼泽里一段一段地滑过，我们都祈盼快乐，站在原地等待快乐的气球从天而降——结果，气球真的来了。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让我们毁坏和丢弃了部分传统，在时光加速飞驰的隧道中，感知社会的巨变，还有，快乐。
　　 而这个多功能的电饭煲，花了我不少的时间。一次一次去学习，掌握它基本的使用方法。看似简单，并不能上手就会。
　　 而学习的快乐，就在于：面对一次一次的挫折和困难，我们看到的往往是未知的结局。我们修炼的是身心——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年龄。我们生活着，疲惫着，平日里总会有太多的惶恐，总觉得这里不对劲，那里也不对劲，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儿。在迷乱的渴望中，我们趋近生的边缘。
　　 而快乐之于我，就是与孩子们短暂的相处。无奈、争吵、沉默，甚至悲伤流泪。这一切都是我辛勤劳作的感觉。
　　 春节前夕，女儿回家了。
　　 我问她：弟弟呢？有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呵呵一笑：“他问我了——什么时候回家。我告诉他，我七号回。他说，那他也等七号！”
　　 呵呵，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比开怀大笑更美。
　　 近些年，因为女儿和儿子，春节对我来说变得简单了。从小年打扫卫生开始，准备年货、年夜饭、出去游玩——这一切，都交给了孩子们。我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做好了这一切，我们等着亲戚——孩子的叔叔一家，叔叔、婶婶、青春期的堂弟和刚上小学的堂妹。这些年的春节，我们都在一起。
　　 叔叔刚从遥远的新疆回到西安的家。工作的繁忙，他只能在除夕的前一日匆匆忙忙赶回来，然后，一家人又匆匆忙忙赶到我家里来。放下匆忙的腿步，才算真正进入春节的氛围中。
　　 叛逆的堂弟已经给自己放了半年假，高二的学校生活，他未曾踏足。他独自待在狭小的卧室里，从白天到晚上，忙着玩手机游戏。
　　 小堂妹在沙发上蹦蹦跳跳，高声喊着：“上学，使我angry（饿）。”脸上灿烂的笑容依旧。
　　 兄妹俩人有时会相拥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一部电影。突然间，妹妹会大声对哥哥表白：“哥哥，我爱你。”小小的妹妹，有着不同寻常的察言观色的能力。面对父亲的微笑和母亲的哀伤，这种能力会发挥到极致。
　　 年夜饭的主厨是女儿，也是总指挥。我负责清洗厨房里所有的碗筷——使用过的和等待使用的，保证做饭流程顺畅推进。爸爸负责肉类砍剁的任务。精细耐心的叔叔，把一块五花肉一刀一刀切成细碎的肉馅——这是用来蒸白菜肉卷的，女儿今年年夜饭推出的新款。儿子是救火运动员，哪里有情况，他就往哪里去，随叫随到。婶婶呢，在忙碌孩子的间隙，会搭把手。还有，堂弟贴对联的时候，她在一旁帮着，也算是母子间一次少有的愉快合作。
　　 我那个新买的电饭煲，在这场年夜饭的“战场”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而家里那只旧电饭煲，在小年大扫除时被处理了。那天，我清洗了家中所有的该清洗的物件：沙发套，窗帘，还有所有床铺上的床单、被套和枕套。儿子负责油烟机和橱柜的擦洗，还有窗帘的拆卸和挂起。至于女儿，厨房物件的除旧换新，是她每年义不容辞的责任。那件用了小十年的电饭煲——在我一次一次的犹豫和含糊中，始终没有舍得扔，或许，我是在等待，等待她回来，借由她的手，把它换下来，和其他的旧物一起扔掉。
　　 老公回来，直瞪瞪地看着，问：“这个也不要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围着餐桌转了几步，说：“明天送给我们一个同事吧。他在宿舍里做饭。”
　　 女儿说：“这么旧了，谁愿意要？”
　　 “也可能他还没见过呢。”儿子接口说。
　　 也可能吧，我心想。
　　 旧物承载了过去不少的情怀和回忆。不过，该扔的还是扔吧，否则，新的东西怎么能进来呢？没有新东西，人类岂不陷入毁灭的沉寂。
　　 “开眼了……”当年夜饭呈现在眼前，婶婶看着叔叔说。
　　 我们在叔叔家吃过年夜饭。叔叔做的年夜饭主打大块鸡、鸭、鱼、肉，而且保持了传统的作法。有一年，剩下的大碗饭菜全倒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