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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文韵】可克达拉暮色中的归途(散文)


作者:丝路风情 白丁,25.6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88发表时间:2026-04-05 12:54:25
摘要:《可克达拉暮色中的归途》写“我”在暮色中独自步行回乡的经历。落日温暖如老人,门头斑驳如丰碑。石子路变柏油路,马车如遗落的旧梦。田野神秘,穿行其间,每一步踩在童年疑惑上。夜路恐惧,农庄保安喝止,大狗凶猛,小狗却舔去旅途灰尘。家越来越近,想象中家灯如落日暖暖亮着。“我”不会驻足,会一直在路上。归途不仅是地理的抵达,更是精神上永不停歇的行走。

【文韵】可克达拉暮色中的归途(散文) 回到家乡,看到可克达拉大门时,已是日暮时分。
   那轮即将沉入哈萨克斯坦境内的落日,像一位迟暮的老人,无力却温暖地散发着柔柔的光芒。暮色四合,即将踏入家乡的这一刻,我被这样的光轻轻融化,像冰雪消融的春水,心里暖暖的。
   家乡的门头依然矗立,高大,我需要仰视——如同幼年时无数次仰视一样。它已成了我内心深处的一座丰碑。圆弧形的门洞,中间大的是车行道,两边小的是人行道。石灰粉刷的墙壁,顶部、底部、石柱与墙体的接缝处,已是片片斑驳。它经历了大漠风沙,承受了西部烈日年年岁岁的炙烤,几乎与共和国同龄,却依然矗立,望着它,我有一种悲壮的自豪。
   唯一的变化是,右手边弧形的门洞里,多了一条绿色的长廊。葡萄藤架下,种满了各种绿植,浓荫密布,像一堵绿色的墙。落日的余晖从缝隙里挤进来。我穿过这道斑驳的光影,片片亮光洒在身上、脸上、头发上,仿佛我也成了这故乡光的一部分。我的心跳跃着,四处张望。寻常的长廊,普通的绿植,日日可见的夕照,在这里,这个时候,却显得那么不同寻常。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远方的家人们,告诉他们,我回故乡了。
   我身边站着一位维吾尔族老爷爷。他花白的胡须像一丛茂盛的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直挺挺地垂在胸前。他温和地笑着,像沙漠中那轮落日。他身上散发出大漠民族特有的气息,让我感到自己真正回到了家乡,而不是在梦中。
   “你回来了。”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呃……”我诧异了,转过脸看他,皱纹堆满脸颊,刻画出异域的风情和生命深沉的年轮。他是这片土地活着的记忆。
   我走出绿荫通道,站在马路中间回望,像我刚刚离开家乡时一样,也像无数次梦中回望一样。笔直的马路,我幼年时灰白色的石子路,如今变成了黝黑的柏油路,通向肉眼看不到的家——我心中永恒的家,它囊括了我青少年时期所有的生活,我出生和成长的点点滴滴。无数次来来回回走在这条路上,只为了回家。
   灰白色的石子路像陈旧的影像,深深刻在我记忆深处。而柏油路是现实的笔直,却少了童年的弯曲。马路两边笔直挺拔的白杨和这条路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冬日,枯黄的枝干在白雪覆盖下,孤独地站着,沉默是唯一的语言;现在,我站在这个起点,确认了方向,准备回家。
   一辆马车从我身边走过,头戴小花帽的维吾尔族巴郎子高高扬起马鞭,挥手而下,狠狠抽落在马背上,毛发深长的棕色骏马仰天一声嘶鸣,那声音将暮色撕裂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白桦树的叶子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巴郎子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旁若无人。他没有看到站在路边的我,或者不愿意看见。马车摇摇摆摆,颠簸着从我身边驶过,很快,在暮色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背影,像一段被时代遗落的旧梦。
   我多么希望能有人载我一程,陪我一起回家。内心的浪潮,拍打着无人应答的岸。路上三三两两的车辆一辆比一辆快,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暗夜将近,谁不想赶快回家呢?而我,只能自己走路了。这条路其实不远。只是在幼年的我眼里,它遥不可及,似乎没有尽头。社会发展,时代变迁,交通工具的便捷,缩短了脚步丈量的距离,思维观念也随之改变。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却潜藏在记忆深处,抹不去。
   记忆中还有什么呢?夏日的田野葱葱郁郁。墨绿色的农作物在强烈的光照下闪着熠熠的光泽,像大地铺开的绒毯,藏着无数秘密。干燥的空气微微流动,田野里的风是那样寻常。少有雨,远处遥遥可见的雪山融化的雪水,从白桦林下潺潺流过,溪水清冽,触之冰寒入骨。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白桦树挺拔的身姿。
   空寂的天空下,穿行在这条回家的路上,曾是我的生活常态。一直以来,我认为,茂盛的农田比清冽的溪水更神秘。溪水清澈,随手可触。而辽阔的田野望不到边,深深的根,浓浓的叶,密密麻麻地汇集,像有无数神秘的洞,枝枝叶叶交错纵横,拨拉不开,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从未走进田野深处的我,觉得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而现在,我正穿行在这个神秘的世界里,穿行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童年的疑惑上。
   暮色消失,黑夜来临。我穿过一道道田埂,踩踏着草叶,它们疲软地匍匐在泥土里。这让我想起童年的冬日——田野被白雪覆盖,连田埂也是白的,白茫茫的大地,土地几乎失去了它原始的概念,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若想看到它的本色,须待来年春暖花开。而可克达拉的春季总是姗姗来迟,它像一个扭捏的少女,克制着内心的激情。冰雪融化,深黑色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露出头来。当田埂背阴处的最后一片积雪消失,阳光变暖,在力量的直射中,白桦树的嫩芽悄然露出尖尖的小脑袋,像一个想看世界的胆小谨慎的孩子。
   我不时仰望夜空。星星点点,一闪一闪,安抚着我。星光是故乡的眼睛,一眨一眨,说着我听不懂的乡音。月牙儿像一个冰冷的仙女,遥不可及,两边的农作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愈发黝黑,没有丝毫缝隙。我的心扑通乱跳,害怕它突然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想想很有趣——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理应希望有人出现,可为什么偏偏又害怕人呢?
   我终于走到了第一个连队。其实这一路并不远,只是走起来感觉很长。连队在马路边的一个三岔路口,房子一排排,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黑黝黝的屋顶一片挨着一片,在月光下隐隐重重,似乎是一个神秘的世界。路口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我停下来,仔细辨认。想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如果能遇到熟人该多好。可是,距离太远了,我根本看不清楚。说起来可笑——多少年过去了,时代变迁,大量人口流向城镇,留在农村的人越来越少。与我同龄的人,即使还在,历经沧桑的面孔,我怎么还能认得?何况在这暗夜里。
   我顺着田埂边的小路,继续赶路。田野越发空旷,远处似乎有灯光。突然,广阔的田野中出现了一个农庄,它有一个高高耸立的、方方正正的门头,门头上方有一排尖锐的矛形装饰,涂着鲜红的漆,直插夜空。它威严的气派被围绕农庄的高大杨柳掩映,时隐时现。夜风轻拂,杨柳依依,随风摇摆,那门头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我哑然失笑——这江南水乡的风光,居然落户在遥远的西部边境。
   我从农庄穿过,继续向前。农庄的后门打开,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跟出来,站在门槛外。他们向我喊道:“这里不让陌生人经过。”
   “啊……”我心底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故乡也有紧闭的门。接着,从他们身边窜出两条凶猛的大狗。我蹲下来,紧紧靠着身后的草垛,盯着向我冲来的大狗,看不清颜色,只见它们凶神恶煞,直挺的双耳,圆睁的双眼在月光下闪着绿幽幽的光,像极了两只凶猛的野狼。我的心揪紧了。
   清冷的月光下,它们身后,一条小狗的身影时隐时现。奇怪的是,两条大狗奔到我面前,与我仅有一步之遥时,转身离去——是主人在唤它们。而那只小狗,冲到我的脚边,摇晃着细小的尾巴,低下头,舔舔我的手背,接着又轻轻咬了一下,它在向我示好,替我舔去了旅途的灰尘,我紧张的心顿时松了下来。我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过,我软软地倚在草垛上。那些我以为的危险,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我继续赶路。家越来越近了。我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就这么简单。
   想象中,家中的灯,像那轮落日一样,暖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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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故乡的门,为了伫立与凝望。这篇散文中,作者以“归乡”为线,串起了记忆的残片与现实的倒影——从可克达拉斑驳的门洞,到绿荫长廊漏下的光影;从维吾尔老人那句“你回来了”的平静问候,到马车背影消逝于暮色的苍茫。归途成为一场时间的丈量:石子路变成柏油路,童年弯曲的小径被笔直的现实取代,而田野深处“神秘的洞”依然在记忆里幽幽张望。作品的高明在于,他让“还乡”始终处于“未完成”的状态。农庄紧闭的后门、月光下凶猛的守犬、夜风中摇曳的江南式门楼——故乡时而敞开怀抱,时而竖起藩篱。那条“并不远却感觉很长”的路,最终指向的不是抵达的终点,而是“一直在路上”的生命状态。当故乡的星光说着“听不懂的乡音”,当小狗舔去旅尘而大狗转身离去,归乡者终于领悟真质。作品意蕴深厚,打造了一条精神通途,真正的故乡,或许正是这条不断靠近又不断延展的路本身。力推佳作!【文韵编辑:绿叶红了】【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06001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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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05 12:56:38
  读完散文像是跟着作者回了一趟故乡。斑驳的门洞、漏进葡萄藤的阳光、突然窜出的小狗…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切。特别是“故乡也有紧闭的门”那句,一下子戳中心窝——我们记忆里的老家,总在变与不变之间拉扯。那条“走起来感觉很长”的田埂路,何尝不是每个人心里那条回家的路?月光下害怕又盼望见到人的矛盾心情,写得特别真实。最后“一直在路上”的结语,道出了所有游子的乡愁:我们永远在回家,也永远在离开。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回复1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06 08:20:59
  感谢老师的理解,请多指教!
2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05 12:57:22
  可克达拉大门是时间的碑铭,绿荫长廊是乡愁的甬道。作者在“斑驳的光影”中穿行,成为“故乡光的一部分”——这种主客体的诗意交融,让还乡升华为存在的辨认。暮色中的马车是“被时代遗落的旧梦”,农庄的江南式门楼则是时空错位的隐喻。当星光“说着听不懂的乡音”,故乡已成他者,归途成为永恒的未完成时态。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回复2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06 08:22:31
  自从离开故乡,就永远走在了回乡的路上。感谢共鸣,祝老师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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