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可克达拉暮色中的归途(散文)
回到家乡,看到可克达拉大门时,已是日暮时分。
那轮即将沉入哈萨克斯坦境内的落日,像一位迟暮的老人,无力却温暖地散发着柔柔的光芒。暮色四合,即将踏入家乡的这一刻,我被这样的光轻轻融化,像冰雪消融的春水,心里暖暖的。
家乡的门头依然矗立,高大,我需要仰视——如同幼年时无数次仰视一样。它已成了我内心深处的一座丰碑。圆弧形的门洞,中间大的是车行道,两边小的是人行道。石灰粉刷的墙壁,顶部、底部、石柱与墙体的接缝处,已是片片斑驳。它经历了大漠风沙,承受了西部烈日年年岁岁的炙烤,几乎与共和国同龄,却依然矗立,望着它,我有一种悲壮的自豪。
唯一的变化是,右手边弧形的门洞里,多了一条绿色的长廊。葡萄藤架下,种满了各种绿植,浓荫密布,像一堵绿色的墙。落日的余晖从缝隙里挤进来。我穿过这道斑驳的光影,片片亮光洒在身上、脸上、头发上,仿佛我也成了这故乡光的一部分。我的心跳跃着,四处张望。寻常的长廊,普通的绿植,日日可见的夕照,在这里,这个时候,却显得那么不同寻常。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远方的家人们,告诉他们,我回故乡了。
我身边站着一位维吾尔族老爷爷。他花白的胡须像一丛茂盛的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直挺挺地垂在胸前。他温和地笑着,像沙漠中那轮落日。他身上散发出大漠民族特有的气息,让我感到自己真正回到了家乡,而不是在梦中。
“你回来了。”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呃……”我诧异了,转过脸看他,皱纹堆满脸颊,刻画出异域的风情和生命深沉的年轮。他是这片土地活着的记忆。
我走出绿荫通道,站在马路中间回望,像我刚刚离开家乡时一样,也像无数次梦中回望一样。笔直的马路,我幼年时灰白色的石子路,如今变成了黝黑的柏油路,通向肉眼看不到的家——我心中永恒的家,它囊括了我青少年时期所有的生活,我出生和成长的点点滴滴。无数次来来回回走在这条路上,只为了回家。
灰白色的石子路像陈旧的影像,深深刻在我记忆深处。而柏油路是现实的笔直,却少了童年的弯曲。马路两边笔直挺拔的白杨和这条路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冬日,枯黄的枝干在白雪覆盖下,孤独地站着,沉默是唯一的语言;现在,我站在这个起点,确认了方向,准备回家。
一辆马车从我身边走过,头戴小花帽的维吾尔族巴郎子高高扬起马鞭,挥手而下,狠狠抽落在马背上,毛发深长的棕色骏马仰天一声嘶鸣,那声音将暮色撕裂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白桦树的叶子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巴郎子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旁若无人。他没有看到站在路边的我,或者不愿意看见。马车摇摇摆摆,颠簸着从我身边驶过,很快,在暮色中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背影,像一段被时代遗落的旧梦。
我多么希望能有人载我一程,陪我一起回家。内心的浪潮,拍打着无人应答的岸。路上三三两两的车辆一辆比一辆快,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暗夜将近,谁不想赶快回家呢?而我,只能自己走路了。这条路其实不远。只是在幼年的我眼里,它遥不可及,似乎没有尽头。社会发展,时代变迁,交通工具的便捷,缩短了脚步丈量的距离,思维观念也随之改变。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却潜藏在记忆深处,抹不去。
记忆中还有什么呢?夏日的田野葱葱郁郁。墨绿色的农作物在强烈的光照下闪着熠熠的光泽,像大地铺开的绒毯,藏着无数秘密。干燥的空气微微流动,田野里的风是那样寻常。少有雨,远处遥遥可见的雪山融化的雪水,从白桦林下潺潺流过,溪水清冽,触之冰寒入骨。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白桦树挺拔的身姿。
空寂的天空下,穿行在这条回家的路上,曾是我的生活常态。一直以来,我认为,茂盛的农田比清冽的溪水更神秘。溪水清澈,随手可触。而辽阔的田野望不到边,深深的根,浓浓的叶,密密麻麻地汇集,像有无数神秘的洞,枝枝叶叶交错纵横,拨拉不开,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从未走进田野深处的我,觉得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而现在,我正穿行在这个神秘的世界里,穿行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童年的疑惑上。
暮色消失,黑夜来临。我穿过一道道田埂,踩踏着草叶,它们疲软地匍匐在泥土里。这让我想起童年的冬日——田野被白雪覆盖,连田埂也是白的,白茫茫的大地,土地几乎失去了它原始的概念,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若想看到它的本色,须待来年春暖花开。而可克达拉的春季总是姗姗来迟,它像一个扭捏的少女,克制着内心的激情。冰雪融化,深黑色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露出头来。当田埂背阴处的最后一片积雪消失,阳光变暖,在力量的直射中,白桦树的嫩芽悄然露出尖尖的小脑袋,像一个想看世界的胆小谨慎的孩子。
我不时仰望夜空。星星点点,一闪一闪,安抚着我。星光是故乡的眼睛,一眨一眨,说着我听不懂的乡音。月牙儿像一个冰冷的仙女,遥不可及,两边的农作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愈发黝黑,没有丝毫缝隙。我的心扑通乱跳,害怕它突然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想想很有趣——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理应希望有人出现,可为什么偏偏又害怕人呢?
我终于走到了第一个连队。其实这一路并不远,只是走起来感觉很长。连队在马路边的一个三岔路口,房子一排排,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黑黝黝的屋顶一片挨着一片,在月光下隐隐重重,似乎是一个神秘的世界。路口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我停下来,仔细辨认。想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如果能遇到熟人该多好。可是,距离太远了,我根本看不清楚。说起来可笑——多少年过去了,时代变迁,大量人口流向城镇,留在农村的人越来越少。与我同龄的人,即使还在,历经沧桑的面孔,我怎么还能认得?何况在这暗夜里。
我顺着田埂边的小路,继续赶路。田野越发空旷,远处似乎有灯光。突然,广阔的田野中出现了一个农庄,它有一个高高耸立的、方方正正的门头,门头上方有一排尖锐的矛形装饰,涂着鲜红的漆,直插夜空。它威严的气派被围绕农庄的高大杨柳掩映,时隐时现。夜风轻拂,杨柳依依,随风摇摆,那门头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我哑然失笑——这江南水乡的风光,居然落户在遥远的西部边境。
我从农庄穿过,继续向前。农庄的后门打开,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跟出来,站在门槛外。他们向我喊道:“这里不让陌生人经过。”
“啊……”我心底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故乡也有紧闭的门。接着,从他们身边窜出两条凶猛的大狗。我蹲下来,紧紧靠着身后的草垛,盯着向我冲来的大狗,看不清颜色,只见它们凶神恶煞,直挺的双耳,圆睁的双眼在月光下闪着绿幽幽的光,像极了两只凶猛的野狼。我的心揪紧了。
清冷的月光下,它们身后,一条小狗的身影时隐时现。奇怪的是,两条大狗奔到我面前,与我仅有一步之遥时,转身离去——是主人在唤它们。而那只小狗,冲到我的脚边,摇晃着细小的尾巴,低下头,舔舔我的手背,接着又轻轻咬了一下,它在向我示好,替我舔去了旅途的灰尘,我紧张的心顿时松了下来。我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过,我软软地倚在草垛上。那些我以为的危险,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我继续赶路。家越来越近了。我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就这么简单。
想象中,家中的灯,像那轮落日一样,暖暖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