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那些与吃有关的记忆(散文)
一
不知诸位有过吃猪油的体验没有——不是用猪油炒菜,而是将冷猪油拌在饭里吃,还不要让它溶化掉;这是我小时候四五岁时的一种吃法,时间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事虽然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但是于我记忆十分深刻;就这件事的真实性,后来我问父母,他们十分肯定地回答当然有这事,到腊月杀了年猪以后,家里就把板油炼成猪油用瓦罐装起来,那时候一年上头没什么油水,只有过年杀猪后伙食才好一些,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喜欢上了吃猪油,而且猪油搁在米饭里不能化,一砣一砣像豆腐乳一样地吃,猪油一化我就哭,就闹……说到这里我便有些羞愧。时至今日,冷猪油那种软软、糯糯、绵绵的感觉,我仍能清楚回想得起来,而且那是真的香,真的好吃。不过,现在要让我再吃冷猪油,我是断然不爱了。
炒油饭亦是小时候喜欢吃的,但是吃的机会并不多,原因皆是油太金贵。那种炒油饭并不是蛋炒饭,还要加一些洋葱、胡萝卜配料什么的,都没有,就是纯粹的菜籽油炒饭,但即便在今天看来如此不堪的食物,但那时于我却是美味。
那时候农村的孩子,夏天吃冰棍绝对是件奢侈的事。卖冰棍的也很少——村头小卖部连冰箱也没有,冰棍自然也没得卖。卖冰棍的人都是骑个自行车,座架上放个一尺见方的泡沫箱子,里面还要用棉布捂住,再里面才是用一层薄纸包裹的冰棍,箱子一打开,便是一阵凉意袭来。
卖冰棍的人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吆喝“冰棍,卖冰棍!”他们在村子里穿梭,甚至会走到田间地头。这吆喝声对孩子非常有吸引力,只是能说动父母给自己买的寥寥无几,一毛钱一棍的冰棍,在那时农村不是家家户户都舍得。这种奢求父母是极少满足我的,而我只能如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每听到这样的吆喝,便暗暗吞着口水。偶尔父母也会给买一根,吃到嘴里后那种冰凉会滋润到味蕾,甜到心头,甚至于每个毛孔都受到了舒坦。回忆起来,现在还觉得爽。
其实在农村,只要进入春天后,田野里哪里都是自然的馈赠,只要寻找,总能找到一些吃的。比如荆棘,在刚刚抽出嫩芽的时候便可以剥开皮来吃,味道虽不怎么样,但那时于我们却也算得上一种零食;我们还会去掏鸟蛋,放在火上一烤,它们便会哔哔剥剥地炸开,不过最终能吃到嘴里的也所剩无几;我和小伙伴还会去河沟里抓鱼,也可以放在火上烤,撒上一点盐,在那时也觉得味道不错。当然我们还会爬到桑葚树上,吃得嘴上脸上乌漆麻黑,连衣服都染上紫黑,却笑得毫无顾忌。
记忆里,吃到面包是在上小学后,应该是某个六一儿童节。学校给每个孩子发了面包,还有汽水,当我吃到面包喝到汽水时,这种感觉就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诧这世界上居然有这样好吃的食物。虽然人生在一次次的开阔眼界中,不停地感叹原来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些,原来人生居然可以这样享受,那次吃面包,喝汽水的感觉却烙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二
在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也曾经做过一些摘人家地里瓜果的糗事,特别是读小学的时候,到春末夏初蚕豆快在成熟的日子,那种嫩蚕豆是可以生吃的,而且田野里农人们会种植大面积的蚕豆,每到放学回家的途中,便成了我们偷吃人家地里蚕豆的好时机。不过这时候如果作案现场离学校不是太远,便可能有些多嘴的学生做“奸细”告发到老师那里,老师会远远地赶过来,我们看见老师后便是撒丫子快跑——被老师抓住不是闹着玩的。
初中的时候,我也曾被同学怂恿着出去“摸秋”,就是中秋前后地里的瓜果都成熟的时候,睡到半夜被同学叫起来,翻越学校围墙到附近的老乡菜园里摘桔子、梨子、橙子,抠出地瓜,每每都可以满载而归;不过每次进入到人家园子里摘瓜果心底都是忐忑不安,心生怯意;特别是掰甘蔗的时候会发出啪啪的声音,那种声音传出去更是让人胆战心惊,得手之后便是落荒而逃。
高中的时候学校实行分餐制,菜的种类因价格的不一样被分为甲餐和乙餐,分别是45元和36元,甲餐的肉和油水都要足一些,而我在高中三年基本都吃的乙餐,所以我在读到《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学校吃那种又黑又硬疙瘩一样的高粱馍馍时,我感同身受,而且我疑心路遥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要不很难写得这样深刻。那时候教工食堂的包子简直是天下无敌的好吃,我偶尔也会去买,但三年吃到的次数大约用手指头是能算过来的;教工食堂那个打饭的窗口特别小,而且都是在给老师打完饭后才卖给学生,每天去买包子的同学总是挤得水泄不通,没有点功夫压根挤都挤不进去,或者等你挤进去时,师傅会遗憾地告诉你:没有了!那时候似乎没有比这更沮丧的了。
三
及至当了兵,新兵连的伙食更是差到了极致(我后来疑心伙食费是被克扣了)。我到新兵连后的第一顿早餐,是一个凉拌萝卜和一个炒白菜,因为陕北的冬天是极冷的,那些凉拌萝卜上全是冰渣子,因为吃惯了大米,而早上连稀饭都没有,那些馍馍对我来说真是的难以下咽,后来我是就着自来水吃下去的,因为训练量大,不多吃点根本扛不住;第一顿的中午饭有一个芹菜炒肉,据先到部队的陕西和山西同年兵介绍,那是因为我们湖北兵到后才给打的“牙祭”——平时伙食更差,果然后面连这种芹菜炒肉的菜都很少见了。在新兵连一个多月后再次身体复检时,我的体重从108斤掉到了100斤。
后来分到基层连队,伙食有些改善,但是如何吃饱吃好还是要经常面对的一个问题,为此我们在山上摘过老乡家的苹果、玉米、核桃、西瓜,偶尔被发现后他们会大声地用当地话骂我们,但又无可奈何,很有点“忍能对面为盗贼”的意味。因为我们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要站哨,后半夜站完哨后肚子经常会敲响鼓,如果不吃一点甚至再回到床上睡觉都会饿得半天睡不着;幸运的是后勤班的炊事员是我同年兵老乡,为此我们经常把他的掌管的厨房钥匙拿过来,到了上自卫哨的时候就把炉火弄着,然后用油炸馒头吃,那实在是很解决了些温饱问题。在我们连队旁边有一家农户,主人家姓贾,我们称之为老贾,我们在周末还会搞点面粉和油到他们家烙饼子吃,想想也是没谁了。有次周末,我们几个同年兵战友到山上去转,有人看见了蚂蚱,而且还不少,他们说这玩意是美食,于是我们便抓了些回来,用油炸着吃,果然味道不错。后来我们有时上山便留意着,如果能逮得比较多,便带回来搞着吃,这不仅仅是好玩,也是填饱肚子的一种方式。
当兵第二年底我进了教导队集训,伙食也甚差,经常吃不饱;假如轮上打饭,那么一边打饭便要一边拿一个馒头啃,因为每顿至少要吃四个馒头才能保证你训练时的体力,而你只要速度稍慢一点,那个盛馒头的盆子便见了底——时常都是馒头不够吃,为此我们队员跟后勤班的没少打架,但根本原因肯定不在后勤班身上。馒头都不够,更别说菜的质量了,为此我们时常会将一种叫“熊毅武”的方便面调料夹在馒头里吃,这样毕竟味道能好一些,那种满是味精口感的调料我记得那样清楚;为了能吃饱,我们还时常去军队服务社去买那种三毛一个的白饼子,还有“熊毅武”的方便面,因为经常吃不到蔬菜,嘴巴溃疡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甚至烂很大的洞……
四
不过我考上了军校后,伙食便极大的改善了,所以吃便不再是一个问题了。那时候开始在伙食上推行“四个一”,其中有一个“一”便是每天早上有一个鸡蛋,而且要求是水煮蛋(为防止缺斤少两,有高层领导说要把剥鸡蛋壳的权利交给战士),这样的水煮蛋在部队后来每天都有,以至于吃了十几年的水煮蛋,转业后我对水煮蛋便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但是我军校毕业当了干部后,在武警延安支队直属一中队当排长时,对于如何吃好又成了我工作中要解决的一件重要的事。
我当时任排长的那个中队是看押农场的一个中队,离延安市大概有90多公里,在一个大山沟里,那个地方是真正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监狱干警、武警和劳改犯是难得见到其他人的。那个监狱农场分布在一个Y字型的山沟里,有六个排点,而我所在的那个排点距离中队部有十几公里,那时候的交通工具除了中队部一台小货车外,平时排点到中队部去开会取文件什么的,都是骑自行车,而且那时候五天赶一次集,给养员赶一次集得把五天的给养物资采购回来,那时候排点上的物质是极其匮乏的。
以前只是为着一个人的吃,而在那个排点当排长却要为着全排战士的伙食操心。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武警排点与农场分监区的关系处得很不好,所以在分监区收土豆白菜的时候,我们采取比较粗暴的方式,直接让战士用架子车拉了土豆白菜放到排点的地窖里,为此没少和分监区的领导闹矛盾。此外,为着改善伙食,排点的给养员和其他战士去分监区的羊圈弄过羊,当然这不是偷,就是“弄”,当兵的为改善伙食去搞分监区的羊怎么算偷呢?那时候因为子弹管得不严,我还曾经带着战士去山里面打过野猪、野鸡,当然收获一般不大。为着吃好,那时候还想过好多其他办法,我曾带着战士到排点前面的水沟里捉鱼,夏季雨后带战士去山沟里采木耳,本来山里蘑菇也挺多,只是由于不能分辨是否有毒,所以看着那么多的蘑菇都只有放弃。
有一次天下大雪,给养员去赶集后当天没能回来;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炊事员才告诉我,排里一点菜都没有了,我这才带着战士到菜窖再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半袋黄豆,我说泡一泡,炒着吃吧,即便如此,战士当时也没什么怨言。
直到我从那个农场调到市区中队后,饿的困扰才基本上消失了,所以也不必如从前像野猫野狗一样到处觅食,那时候已经是2000年了,大家的物质生活也都普遍好了起来。
五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是以前农村流传的一句老话,其实这句话的前提是在物质条件很不发达的情况下,人一生的追求无非就是把肚皮填饱,至于其他的东西,在没有解决吃之前都显得虚头巴脑。我为什么会对那些吃的记忆这样深刻,皆是那时候物资太贫乏,吃的东西太少,
有人说,当人们的温饱没有解决的时候烦恼只有一个,但是当人们解决了温饱的时候,却产生了无数个烦恼。其实这也符合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同时揭示了物质满足与精神满足之间的非对称关系:在温饱线上,人的逻辑是“减法”,只要消除“匮乏”这一件事,人就会感到幸福;在温饱线以上,人的逻辑变成了“加法”和“比较”,更多的是欲望的增加。饱暖思淫欲,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
现在人们的物质生活较之我们小时候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从前挨过的饿,为着吃而经历的事,现在的孩子也不可能再去经历,他们甚至不能理解那时的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但是于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这种记忆却是那样的深刻。
我看过两篇《饿》的文章,一篇是萧红写的,一篇是刘半农写的,萧红写的是自己的经历,因为饿她甚至想到了去“偷”别人家的列巴圈,当“饿”念头生出来的时候,她把爱人和母亲都当成敌人;这是多么深刻的体验啊!刘半农的《饿》写的是一个小孩子因为饿的一系列心理活动:有想象、有回忆、有对爸爸的期盼,也有许多的不解,他饿得连出去玩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说没有一些饿的体验,也许对萧红的“饿”和那个孩子的“饿”很难产生共鸣,也很难感到身受;而我却能深刻体味那两个主人公在那种“饿”的处境中的心理和感受。
从现今的角度看,我从前吃的那些东西实在不是什么美味可口的食物,顶多不过是能填饱肚子罢;只是在当时,我确实感觉到了它们的香甜和美好,而且如果不是和现在对比,而是和从前对比,那本来就是一种美好生活了。
而今,肉味似乎也没有从前香了,一些精美的蛋糕口感似乎也就那样,也吃过一些大餐和所谓的漂亮饭,但是记忆都不甚深刻——我们的生活确乎变好了。
这些都告诉我们,苦是深刻的,它会深深的印在我们的脑海中;吃过苦之后才能体味到甜,先苦后甜的才会让人生不那么轻浮,一直泡在甜里,便很难再吃得下苦去。按照边际效益递减原则,我们的生活越好,对幸福的感受越加迟钝。
那些与吃有关的记忆,珍贵而难忘,就让它们永远留在岁月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