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逢清明，一大家子人兵分三路出发，赶往伯娘家集合，准备去挂山——我们老家把扫墓叫作挂山。
　　 路过村口小卖部，大姐主动承担采买任务，购置鞭炮、香烛、纸钱，样样挑得细致又用心。
　　 待到大姐拎着一个大包走出小卖部，一大家人凑过来，纷纷问起采买的费用，主动提出要一起分摊。连远在青海赶不回来的小姐姐，也在微信群里追问。
　　 费用分摊，是这个家里的传承。不是谁有钱谁出，谁采买谁出，而是儿女们一起平摊。家乡有一个说法：分摊是一份心意，也是分享祖先的庇佑。
　　 大家伸手接过大姐手里的东西，有的拎鞭炮，有的拎纸钱，有的翻找磕头用的塑料袋。小辈们则安安静静地搀扶着老人。一家人，就这么在乡间小路上前行。
　　 雨后放晴。微风拂面，送来湿润的泥土混着小草的清香。黄泥踩上去——软软的，却不粘脚。“春雨贵如油，你看这庄稼，长得多喜人！”长辈边走边看向田里，连连点头。再看看身边的孩子，个头也跟着春雨往上蹿。就这样，长辈走在前，小辈跟在后，心里格外踏实。
　　
　　 二
　　 挂山的地方，有一片竹林。放眼望去，一排排竹子，经过雨水的滋润，翠绿欲滴。风吹过，竹子轻轻弯了腰，奏响沙沙的连绵乐章，透着些许微凉。
　　 哥哥挥起镰刀，小心翼翼地砍去坟头的野草。插上一对香烛，点上三炷香，拿出一刀纸钱点燃。对着墓碑，鞠三个躬。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响头。伯妈年纪大了，弯不下腰，改为深深的三鞠躬。几个小辈连忙上前，轻轻扶起她。
　　 先人一辈子面朝黄土、勤勤恳恳。再苦再难，也要供小辈们读书，好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农村，在城市立足。他们没有文化，但他们有信仰：读书改变命运。这份疼爱，不是物质上的纵容，而是精神上的托举。
　　 今天，一大家子人从城市赶回农村，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长辈们没有说教，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小辈们有学有样，鞠躬、磕头，毫不含糊。接着，每人都烧上一刀纸钱，帮着清理坟头和四周的杂草。
　　 每个人都各尽一份力，就像竹林里的竹子，相互依偎在一起。
　　 离开前，哥哥将鞭炮绕上一个大圈。大喝一声，点燃引信。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惊飞竹林鸟雀，挥翅四散而去。孩子们赶紧捂上耳朵，迅速往山下跑。
　　 我们，就这样齐齐整整来，又齐齐整整走。
　　
　　 三
　　 竹林里的竹子，又密又直，高得参天。地上，刚冒出的春笋一茬茬，顶着一抹新绿，边上是一圈棕黄色的毛。
　　 老人们常说一句话：“不靠竹子靠笋子。竹子老了撑得住，笋子嫩了长得旺。”
　　 小时候听不懂，现在忽然明白，竹子是我们的父辈，已经成材成器。笋子是正在成长的孙辈。竹子可以做扁担、篱笆，但老了就空了心，得小心呵护着。笋子看似柔弱，一夜春雨便能蹿得老高，未来无限。
　　 孩子们挥动手中的镰刀，吵着要吃笋子。急不可耐的，更是抬脚上去直接踩。咔嚓一声，笋尖断了。孩子傻眼了，老人却说：“不要紧，笋子还会再长出来。但是竹子你可千万别伤着，竹子老了，就空心了，可经不起折腾。”
　　 我们这一代，既是竹子，也是笋子——上要敬老，下要带小。而家，就是这样，一代托举一代。
　　 我放眼望去，这一片竹林茂盛又笔直，像极了我们的上一辈，踏实、能扛、有担当。而竹林下的春笋，密密麻麻，小而嫩，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头。就像我们的下一代，充满朝气和希望。
　　
　　 四
　　 哥哥找来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孩子们伸手就去扒，终于挖出一根完整饱满的大笋。几个孩子拍手连声叫好，高兴地蹦了起来！
　　 伯妈提醒：“别挖太深，留些根！”我们点头回应，挖得起劲。如法炮制，很快便装满了一大麻袋，一行人脚步轻快地回家。
　　 回到家，孩子们挽起袖子，承担起剥壳的重任。棕黄的笋绒毛飞在脸上，粘在手臂上，痒痒的。孩子们忍不住用手指这里擦擦，那里戳戳，脸上一道道黄泥印，甚是可爱。大人们也没闲着，将剥好的竹笋切成薄片。灶台里的柴火烧得通红，铁锅里的水冒着热气。一大盆笋子倒进开水里焯透，再捞出过凉。
　　 伯妈从屋檐上取下一条烟熏腊肉，用开水煮过。放在砧板上，细细切成薄片。铁锅里烧上茶油，干辣椒下锅，下腊肉、笋子，加上调料和水，盖上锅盖焖着。火红的柴火舔着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阵阵香气从锅盖缝隙漫出来，馋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终于出锅了，孩子们自觉拿上碗，开始大快朵颐。腊肉的咸香，中和了笋子的鲜嫩，咸香里有清甜。这就是家族：旧的托着新的，新的让旧的有了滋味。
　　
　　 五
　　 饭桌上，有人说：“现在的笋子比竹子金贵。”抬头，又满脸宠溺地看着这群孩子。
　　 大家聊家常、聊工作、聊起孩子们的读书与成长。伯妈再三叮嘱：“一家人一定要和气、齐心。孩子读书是头等大事。”我看着、听着，心里十分感动。
　　 小的时候，父母就是这样，节衣缩食供养我们，让我们安安心心，只管读书。如今，我们成为父母，又把这份心意，原封不动传给孩子。
　　 我们习惯了清明扫墓、烧纸、磕头，以此祈求祖先的庇佑。但仔细想一下，真正的庇佑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它就藏在那根笋子里——只要笋子还在扎根、还在蓄力向上，那片竹林就永远苍翠、永远不败。
　　 清明不只是怀念先人，更是一次清醒的确认：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