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正是草木生长旺盛之时。一群放牛的孩子，得到家中父母的安排，全部在山根下认真地割着牛草。山里的茅草很多，牛也很爱吃，大家都暗自比拼着。农村的孩子是和牛一起成长的，成长的节奏就是牛嚼草的声音。
　　 突然，一娃在一片厚厚的茅草里发现了几株与众不同的草，疑惑顿生。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草，也叫不出名，更不知道这草能不能给牛吃，不敢贸然行事。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连忙大声招呼同伴。孩子们的好奇心本就足，全都停下手，一窝蜂地赶了过来，仔细观瞧。
　　 这几株草，乍看与茅草很是相似，形状和样貌大致相同。但细看，并不是，比茅草更漂亮，更显柔软。谁也没见过，更叫不出它的名字。它像矮子里的大将军一样，出类拔萃，比周围的茅草以及其他的杂草高出许多，叶片明显要宽要长，也较光滑，颜色较深。茅草的边缘有细细的锯子齿，不小心，会划伤手。而这株草的边缘很整齐，就像一条直线，触感很好。大家你摸一下、他摸一下，来回抚摸并不倒手。又有娃扒开看它的茎和根部。茅草的茎从头到尾都是圆的，此草除了根是圆的，往上却稍微有点扁，嫩芯处都是扁的。梗的颜色也略有不同，与叶片一样，呈深绿色，比茅草的颜色深了不少。大家面面相觑，拿着手上的茅草与之细细比较，七嘴八舌的，谁也不敢下结论，也不敢保证牛能不能吃。
　　 娃们围拢在一起很久，绞尽脑汁回想平时割的草、父母平日里交代的哪些草不可割给牛吃。思索了好一阵，大家都摇头，确认没见过。有个大点的孩子，掐了一截叶片，撕乱，在手上来回搓揉。很快，手心里出现淡绿色的汁水，有点粘糊，他又在鼻子边细细嗅了嗅，除了青草的淡淡味道，也没什么怪味。大家也凑过来闻了闻，答案都一样，没有怪味，这娃的手上也没有不适感。可越是这般寻常，牛到底能不能吃，心中仍然没底。牛，是农人赖以生存的依仗，即使大人不说，孩子们也知道，不能儿戏。
　　 况且，常听大人们说，世上的许多东西不能只看表面，得看本质。像山里的某些蘑菇，看起来十分漂亮，人见人爱，闻起来也无味，却藏有剧毒，食之会有生命之危，绝不能掉以轻心。前年就有人吃过漂亮的毒蘑菇，上了大当，要不是到医院抢救及时，恐怕命都保不住。
　　 这到底是什么草呢？孩子们议论纷纷，心中打鼓，都回答不上来。
　　
　　 二
　　 正当大家惊讶不止的时候，一位老人走了过来。孩子们都熟悉这位老人，是乡农科所的。据说，他常年研究土地、植物，还得到过奖。在村里、乡里都很有名气。他见孩子们全停下手中的活，围作一团，也是很好奇。孩子们随即让开，请他走近仔细瞧瞧。然后，娃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他，希望从这位“行家”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就是一株草，没什么大惊小怪。”老人随口说道。
　　 “这是一种什么草呢，老爷爷？”一个与他比较熟悉的孩子怯生生地发问。
　　 “我们从没见过这种草，爷爷你告诉我们吧。”另一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从哪儿来的种子？怕是从茅草变化而来吧，牛到底能不能吃，爷爷你直说。”有一名孩子也是急不可耐地想很快得到答案。大家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老人蹲下身，眯眼端详，伸出两根手指在叶片上捻了捻，又郑重其事地探头闻了闻。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身子，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副聚精会神的思考模样。孩子们见他这般，很有默契地不出声发问。全安静下来，屏息，身子一动不动，不打扰他的思路，只等着他的答案。良久，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孩子们，说：“这就是一种草，你们说的没错，一种需要阳光雨露才能长成的草。”
　　 “到底是一种什么草呢，牛可以吃不，你直接告诉我们。”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问。
　　 老人摆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笑了笑，很和蔼地说：“是有这样一种草，我曾经、好像、似乎、感觉在哪里见过，和这草差不多的样子，没什么奇怪的。”
　　 “这草的种子从哪里来？”
　　 “它怎么长在茅草堆里，有不有毒，牛到底能不能吃？”“这种草，究竟叫什么草，有名字吗？”
　　 “我们以前怎么从来没见到过？”……孩子们拿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不断地发问，把对新事物的好奇、对正确答案的渴求，都寄托在这位专家身上。老人看到孩子们真诚又渴望的眼睛，他的眼神漂浮着，不敢直视，抬眸望着远方，半晌才慢条斯理地说：“对，这种草，就是‘这种草’。”
　　
　　 三
　　 孩子们，知道他是“国家人”，是拿工资吃公粮的。平日里，大人们对他是敬重有加，孩子们自然也跟着仰视。他说的话，带着几分权威，不敢反驳，对于不太懂得世事的孩子们，更拿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几乎做了一辈子的植物研究，见多识广，仿佛天生就可以直接地说“这个就是这个，那个就是那个”。旁人听不懂，只当是学问太深；答不上来，便当作是境界太高。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毋庸置疑的“家”。
　　 最后，孩子们还是没弄清楚，这草到底是哪草，到底能不能给牛吃。大家只记住了一个扑朔迷离的真理：这，就是草。
　　 这段关于草名的问答，就像禅语。问这是什么茶，茶师在制作，也说不上会成为什么茶，它就是茶，追根究底，还是树叶。
　　 一个人就像一株草，到底是什么草，没有名字，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小草，牛吃了饱腹，试一试就知道有没有害。多少事，谁会给出一个结论。一株草将来是什么样，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