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驴子脚(散文)
在老屋的床头柜边,立着一只深棕色的旧木箱,箱子里面叠放杂物,最底层收着一只小木盒。这只木盒,从前则是专门用来放奶奶的驴子脚。
驴子脚是旧时农村常用的洗衣工具,功用和洗衣棒槌相差无几,质地坚硬,借着重力捶打揉搓,就能洗去衣物上的污垢,是穷苦年代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物件。
我年纪尚幼时,每次打开木箱看见这只笨重的木具,总会天真地指着询问奶奶,这是不是真的驴子的脚。奶奶总会停下手中的琐事,温柔地揉一揉我的头顶,笑着轻声解释,这不是驴子的脚,是她年轻时候天天用来洗衣服的工具。那个年代没有洗衣机,全村人都靠手洗、棒捶洗衣,有了驴子脚,捶打省力,去污干净,能省下不少力气。
过去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手头拮据,根本没钱置办像样的生活用品。大部分村民洗衣,只能随便找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将就使用。从前的井水寒凉刺骨,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寒冬腊月更是冻人。双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很快就会冻得通红僵硬,日复一日劳作,指腹反复摩擦,发红、硬化、起茧成了常态。冬天气候干燥凛冽,粗糙的双手总会裂开深浅不一的口子,深一点的裂口会不断渗血,一旦沾到冷水,刺骨的疼痛钻心难忍,却是那时农家人的日常。
奶奶刚嫁给爷爷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连一块平整的洗衣石头都找不到。日常洗衣只能纯手搓,厚重的棉衣、粗布衣裳搓不了片刻,胳膊就酸胀无力,抬不起来,衣物上的顽固污渍更是很难洗净。看着奶奶常年在冷水里受罪,双手布满裂口老茧,爷爷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他听村里人说,驴子脚比手搓、石搓更省力,去污效果更好,耐用又实用,便特意托付村里去县城赶集的乡人,帮忙带回一块高密度硬杂木。这种木头质地紧实、硬度高、耐打磨、不易磨损,是制作驴子脚最好的材料。
爷爷白天要下地耕田劳作,整日奔波忙碌,根本抽不出空闲,只能等到深夜忙活。每到夜深人静,全家老小沉沉睡去之后,爷爷便独自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借着微弱摇曳的灯光,一点点凿刻、修整、打磨木料。硬杂木质地坚硬,每凿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粗糙的木茬和沉重的凿子,常年磨得爷爷手掌发红起泡,偶尔失手,凿子还会划伤指尖,留下细小的伤口。即便辛苦劳累,即便手上添了新伤,爷爷也从未停下。每天夜里坚持雕琢数个小时,整整耗费三个夜晚,才慢慢打磨出驴子脚的完整雏形。
雏形做好之后,爷爷又找来一块薄铁皮,仔细裁剪成与驴子脚底部完全贴合的大小,再用铁钉一颗一颗仔细钉牢,做成耐磨铁掌。加装铁掌之后,木头底部不会直接摩擦地面与衣物,极大减少磨损,能使用许多年。完工那天,爷爷把打磨光滑、加固完好的驴子脚交到奶奶手中,眉眼间满是欣慰的笑意,告诉奶奶,往后洗衣不用再辛苦搓揉,有了这件工具,能省去大半力气,轻松洗净脏衣服。
从那以后,这只驴子脚便成了奶奶贴身的洗衣好物,日复一日陪伴她熬过漫长的岁月。往后数十年,每天天还未亮,夜色朦胧,奶奶就早早起床。先走到院中水井边打水,把冰冷的井水倒进大号木盆,再将全家积攒的脏衣物抱出,全部放入水中浸泡软化。片刻之后,捞出衣物拧去多余水分,抹上天然皂角末,手握驴子脚反复捶打、揉搓衣物。
奶奶洗衣的动作娴熟利落,轻重拿捏得当,驴子脚拍打衣物的唰唰声,清脆规律,日日清晨准时在小院里响起。声响混着远处村落的鸡鸣、邻里早起的咳嗽声、推门声,交织成乡村清晨独有的烟火气息。这熟悉的声响,是村庄不变的日常,更是刻在我童年深处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
自我出生后,家里的衣物成倍增多。我的襁褓、贴身小衣、四季换洗衣物,爷爷奶奶的粗布衣衫,还有亲戚串门留下的换洗衣物,全部都要靠奶奶一手清洗。每天清晨,奶奶蹲在井边的青石板上,一蹲就是整整几个小时。长时间屈膝弯腰,双腿发麻、膝盖酸痛早已是家常便饭,每次洗完衣服起身,都要紧紧扶住井沿慢慢站稳,缓上许久才能正常行走。即便日复一日辛苦操劳,奶奶从未有过半句抱怨,默默扛下所有家务,总会在早饭之前,把所有衣物清洗干净,一件件晾晒在院内绳索上。衣物晒干后,她又细心叠得整整齐齐,分类收纳进衣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儿时的我天性调皮贪玩,整日在外奔跑打闹,衣服总是沾满泥土、草屑与油渍,脏得不堪入目。每次看见我脏兮兮的衣裳,奶奶总会轻轻皱起眉头,随即又无奈一笑,从不舍得责骂我。她默默接过脏衣服,放进冷水盆中,打上皂角,拿着驴子脚耐心反复捶打揉搓。遇到顽固难除的污渍,她就一遍又一遍清洗、捶打,绝不敷衍,直到衣物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有一年冬天,寒气格外凛冽,寒风刺骨,水井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每天打水,都要先用石块砸开冰面,才能舀出井水。那年我刚满六岁,突发重感冒,高烧连日不退,浑身酸软无力,食欲不振,小脸烧得通红。村里的赤脚医生多次上门诊治,只开了几副简单的草药,药效微弱,我的体温始终居高不下,病情迟迟不见好转。
奶奶整日忧心忡忡,夜夜无法安睡,整夜抱着我靠在床头,用冷水浸湿的毛巾反复敷在我的额头,不停低声念叨,满心焦急。天还未破晓,寒气最重的时候,奶奶就裹紧满身补丁的旧棉袄,戴上蓝色头巾,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端起换下的脏棉袄,蹲在寒风刺骨的院子里,借着冰水用力洗衣。
等她洗完所有衣物,天色已经大亮。一双常年劳作的手,被冰水冻得红肿僵硬,指关节肿成馒头一般,手上陈旧的裂口遇冷水全部开裂渗血,血肉模糊。双手彻底冻到麻木僵硬,半天无法握紧衣物,晾晒的动作都难以完成,最后只能叫爷爷帮忙晾晒收拾。爷爷心疼不已,连忙打来温水,把奶奶冻僵的双手放进温水里长时间浸泡,许久之后,她的手指才能慢慢恢复知觉、正常活动。受尽严寒与疼痛的折磨,奶奶依旧默默承受,没有抱怨一句,稍作休整,转身又走进厨房,忙着生火做饭,打理全家的三餐琐事。
也是那天洗衣过后,奶奶发现驴子脚底部的铁掌已经松动,固定的铁钉脱落丢失一颗,洗衣时铁掌来回晃动,十分影响使用。爷爷得知后,立刻找出铁钉与锤子,细心蹲在一旁,将松动的铁掌重新贴合固定,一颗一颗铁钉仔细钉实钉牢。他做事格外认真仔细,每一处都加固到位,生怕再次松动损坏。钉好之后,爷爷笑着对奶奶说,这只驴子脚一定要钉结实,它陪着咱们熬过最难的日子,往后日子慢慢变好,也不能忘了这份辛苦与念想。
后来我升入初中,家庭条件逐步改善,生活不再拮据。父亲从县城买回一台半自动洗衣机,安置在屋檐之下。机器省力便捷,从此,常年劳作的驴子脚彻底被闲置,静静放在角落,日复一日蒙上厚厚的灰尘。我觉得这个“驴子脚”已经没用了,占地方,就劝奶奶把它扔掉。奶奶听到我这么说,脸一下就拉了下来。她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驴子脚”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把它装进了一个小木头盒子里,并把它放在了木箱的最底层。
奶奶摸着我的头跟我说,这个“驴子脚”可不能扔,它不是普通的木头疙瘩,是她和爷爷一起熬过那段苦日子的见证,扔了它,就等于是丢了一段过去的岁月,丢了一份牵挂,以后想起来,就没有东西可以念想了。从那以后,奶奶就把“驴子脚”好好地珍藏在木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擦一次灰尘,然后再放回木箱里。只是这块木头终究是抵不过岁月和潮湿,后来“驴子脚”开始慢慢发霉,边缘出现了霉点,奶奶虽然舍不得,还是按时擦灰、晾晒,尽量保存它。
我参加工作后不久,奶奶病了,身体已不如从前。到后来,甚至连起身都变得十分艰难。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去木箱里拿“驴子脚”擦灰、晾晒了。大多数时候就只能坐在床上,望着旁边的旧木箱发呆。偶尔会让我帮她打开木箱,看看里面的“驴子脚”,想想以前的日子。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驴子脚”的霉斑已经越来越多,木头开始变得松软了,用手一碰就会掉木屑,不得已,最后还是被奶奶亲手丢进了垃圾桶。
转眼间奶奶已经去世十年了,她去世之后,老屋就一直是空着的。那只旧木箱仍摆在床头柜旁,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如今的箱里,再也寻不见那个“驴子脚”了。那些无数次搓洗衣服留下的痕迹,都随着“驴子脚”的离去,慢慢消散了。我坐在老屋的床上,往事如电影般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可是却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被叫做“驴子脚”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它没有华丽的外表,甚至做工都显得很粗糙,可却是实实在在见证了奶奶一生的辛劳。虽然它因彻底腐烂,回归了泥土,但我却从来没有忘记它,就像从来没有忘记爷爷奶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