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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晓荷】驴子脚(散文)


作者:汪震宇 进士,7339.36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47发表时间:2026-04-09 16:09:46

在老屋的床头柜边,立着一只深棕色的旧木箱,箱子里面叠放杂物,最底层收着一只小木盒。这只木盒,从前则是专门用来放奶奶的驴子脚。
   驴子脚是旧时农村常用的洗衣工具,功用和洗衣棒槌相差无几,质地坚硬,借着重力捶打揉搓,就能洗去衣物上的污垢,是穷苦年代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物件。
   我年纪尚幼时,每次打开木箱看见这只笨重的木具,总会天真地指着询问奶奶,这是不是真的驴子的脚。奶奶总会停下手中的琐事,温柔地揉一揉我的头顶,笑着轻声解释,这不是驴子的脚,是她年轻时候天天用来洗衣服的工具。那个年代没有洗衣机,全村人都靠手洗、棒捶洗衣,有了驴子脚,捶打省力,去污干净,能省下不少力气。
   过去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手头拮据,根本没钱置办像样的生活用品。大部分村民洗衣,只能随便找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将就使用。从前的井水寒凉刺骨,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寒冬腊月更是冻人。双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很快就会冻得通红僵硬,日复一日劳作,指腹反复摩擦,发红、硬化、起茧成了常态。冬天气候干燥凛冽,粗糙的双手总会裂开深浅不一的口子,深一点的裂口会不断渗血,一旦沾到冷水,刺骨的疼痛钻心难忍,却是那时农家人的日常。
   奶奶刚嫁给爷爷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连一块平整的洗衣石头都找不到。日常洗衣只能纯手搓,厚重的棉衣、粗布衣裳搓不了片刻,胳膊就酸胀无力,抬不起来,衣物上的顽固污渍更是很难洗净。看着奶奶常年在冷水里受罪,双手布满裂口老茧,爷爷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他听村里人说,驴子脚比手搓、石搓更省力,去污效果更好,耐用又实用,便特意托付村里去县城赶集的乡人,帮忙带回一块高密度硬杂木。这种木头质地紧实、硬度高、耐打磨、不易磨损,是制作驴子脚最好的材料。
   爷爷白天要下地耕田劳作,整日奔波忙碌,根本抽不出空闲,只能等到深夜忙活。每到夜深人静,全家老小沉沉睡去之后,爷爷便独自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借着微弱摇曳的灯光,一点点凿刻、修整、打磨木料。硬杂木质地坚硬,每凿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粗糙的木茬和沉重的凿子,常年磨得爷爷手掌发红起泡,偶尔失手,凿子还会划伤指尖,留下细小的伤口。即便辛苦劳累,即便手上添了新伤,爷爷也从未停下。每天夜里坚持雕琢数个小时,整整耗费三个夜晚,才慢慢打磨出驴子脚的完整雏形。
   雏形做好之后,爷爷又找来一块薄铁皮,仔细裁剪成与驴子脚底部完全贴合的大小,再用铁钉一颗一颗仔细钉牢,做成耐磨铁掌。加装铁掌之后,木头底部不会直接摩擦地面与衣物,极大减少磨损,能使用许多年。完工那天,爷爷把打磨光滑、加固完好的驴子脚交到奶奶手中,眉眼间满是欣慰的笑意,告诉奶奶,往后洗衣不用再辛苦搓揉,有了这件工具,能省去大半力气,轻松洗净脏衣服。
   从那以后,这只驴子脚便成了奶奶贴身的洗衣好物,日复一日陪伴她熬过漫长的岁月。往后数十年,每天天还未亮,夜色朦胧,奶奶就早早起床。先走到院中水井边打水,把冰冷的井水倒进大号木盆,再将全家积攒的脏衣物抱出,全部放入水中浸泡软化。片刻之后,捞出衣物拧去多余水分,抹上天然皂角末,手握驴子脚反复捶打、揉搓衣物。
   奶奶洗衣的动作娴熟利落,轻重拿捏得当,驴子脚拍打衣物的唰唰声,清脆规律,日日清晨准时在小院里响起。声响混着远处村落的鸡鸣、邻里早起的咳嗽声、推门声,交织成乡村清晨独有的烟火气息。这熟悉的声响,是村庄不变的日常,更是刻在我童年深处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
   自我出生后,家里的衣物成倍增多。我的襁褓、贴身小衣、四季换洗衣物,爷爷奶奶的粗布衣衫,还有亲戚串门留下的换洗衣物,全部都要靠奶奶一手清洗。每天清晨,奶奶蹲在井边的青石板上,一蹲就是整整几个小时。长时间屈膝弯腰,双腿发麻、膝盖酸痛早已是家常便饭,每次洗完衣服起身,都要紧紧扶住井沿慢慢站稳,缓上许久才能正常行走。即便日复一日辛苦操劳,奶奶从未有过半句抱怨,默默扛下所有家务,总会在早饭之前,把所有衣物清洗干净,一件件晾晒在院内绳索上。衣物晒干后,她又细心叠得整整齐齐,分类收纳进衣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儿时的我天性调皮贪玩,整日在外奔跑打闹,衣服总是沾满泥土、草屑与油渍,脏得不堪入目。每次看见我脏兮兮的衣裳,奶奶总会轻轻皱起眉头,随即又无奈一笑,从不舍得责骂我。她默默接过脏衣服,放进冷水盆中,打上皂角,拿着驴子脚耐心反复捶打揉搓。遇到顽固难除的污渍,她就一遍又一遍清洗、捶打,绝不敷衍,直到衣物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有一年冬天,寒气格外凛冽,寒风刺骨,水井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每天打水,都要先用石块砸开冰面,才能舀出井水。那年我刚满六岁,突发重感冒,高烧连日不退,浑身酸软无力,食欲不振,小脸烧得通红。村里的赤脚医生多次上门诊治,只开了几副简单的草药,药效微弱,我的体温始终居高不下,病情迟迟不见好转。
   奶奶整日忧心忡忡,夜夜无法安睡,整夜抱着我靠在床头,用冷水浸湿的毛巾反复敷在我的额头,不停低声念叨,满心焦急。天还未破晓,寒气最重的时候,奶奶就裹紧满身补丁的旧棉袄,戴上蓝色头巾,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端起换下的脏棉袄,蹲在寒风刺骨的院子里,借着冰水用力洗衣。
   等她洗完所有衣物,天色已经大亮。一双常年劳作的手,被冰水冻得红肿僵硬,指关节肿成馒头一般,手上陈旧的裂口遇冷水全部开裂渗血,血肉模糊。双手彻底冻到麻木僵硬,半天无法握紧衣物,晾晒的动作都难以完成,最后只能叫爷爷帮忙晾晒收拾。爷爷心疼不已,连忙打来温水,把奶奶冻僵的双手放进温水里长时间浸泡,许久之后,她的手指才能慢慢恢复知觉、正常活动。受尽严寒与疼痛的折磨,奶奶依旧默默承受,没有抱怨一句,稍作休整,转身又走进厨房,忙着生火做饭,打理全家的三餐琐事。
   也是那天洗衣过后,奶奶发现驴子脚底部的铁掌已经松动,固定的铁钉脱落丢失一颗,洗衣时铁掌来回晃动,十分影响使用。爷爷得知后,立刻找出铁钉与锤子,细心蹲在一旁,将松动的铁掌重新贴合固定,一颗一颗铁钉仔细钉实钉牢。他做事格外认真仔细,每一处都加固到位,生怕再次松动损坏。钉好之后,爷爷笑着对奶奶说,这只驴子脚一定要钉结实,它陪着咱们熬过最难的日子,往后日子慢慢变好,也不能忘了这份辛苦与念想。
   后来我升入初中,家庭条件逐步改善,生活不再拮据。父亲从县城买回一台半自动洗衣机,安置在屋檐之下。机器省力便捷,从此,常年劳作的驴子脚彻底被闲置,静静放在角落,日复一日蒙上厚厚的灰尘。我觉得这个“驴子脚”已经没用了,占地方,就劝奶奶把它扔掉。奶奶听到我这么说,脸一下就拉了下来。她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驴子脚”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把它装进了一个小木头盒子里,并把它放在了木箱的最底层。
   奶奶摸着我的头跟我说,这个“驴子脚”可不能扔,它不是普通的木头疙瘩,是她和爷爷一起熬过那段苦日子的见证,扔了它,就等于是丢了一段过去的岁月,丢了一份牵挂,以后想起来,就没有东西可以念想了。从那以后,奶奶就把“驴子脚”好好地珍藏在木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擦一次灰尘,然后再放回木箱里。只是这块木头终究是抵不过岁月和潮湿,后来“驴子脚”开始慢慢发霉,边缘出现了霉点,奶奶虽然舍不得,还是按时擦灰、晾晒,尽量保存它。
   我参加工作后不久,奶奶病了,身体已不如从前。到后来,甚至连起身都变得十分艰难。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去木箱里拿“驴子脚”擦灰、晾晒了。大多数时候就只能坐在床上,望着旁边的旧木箱发呆。偶尔会让我帮她打开木箱,看看里面的“驴子脚”,想想以前的日子。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驴子脚”的霉斑已经越来越多,木头开始变得松软了,用手一碰就会掉木屑,不得已,最后还是被奶奶亲手丢进了垃圾桶。
   转眼间奶奶已经去世十年了,她去世之后,老屋就一直是空着的。那只旧木箱仍摆在床头柜旁,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如今的箱里,再也寻不见那个“驴子脚”了。那些无数次搓洗衣服留下的痕迹,都随着“驴子脚”的离去,慢慢消散了。我坐在老屋的床上,往事如电影般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可是却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被叫做“驴子脚”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它没有华丽的外表,甚至做工都显得很粗糙,可却是实实在在见证了奶奶一生的辛劳。虽然它因彻底腐烂,回归了泥土,但我却从来没有忘记它,就像从来没有忘记爷爷奶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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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此文以“驴子脚”这一旧物为叙事锚点,牵引出乡村数十年间的生活变迁与情感褶皱,在朴素的书写中抵达了深沉的生命况味。作者不事张扬,却以白描之功让日常细节获得了近乎考古学的庄重——那块“底部钉着一圈铁掌”的硬杂木,既是奶奶搓洗衣物的省力工具,更是贫寒岁月里相濡以沫的婚誓见证,爷爷“三个晚上”的凿打磨砺与奶奶“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的井边劳作,共同构成了一幅农耕时代的动人图景。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将“驴子脚”浪漫化为怀旧符号,而是诚实地呈现其物质性的朽坏:霉斑、木屑、最终的丢弃,这种“亲手终结”的残酷恰恰反衬出记忆的执拗——当器物归于泥土,文字成为唯一的保存之所。文中对“身体记忆”的书写尤具痛感:冻裂流血的手指、蹲麻的膝盖、肿如馒头的指关节,这些被劳动刻写的身体痕迹,在洗衣机到来的时刻悄然失效,却在此文的叙述中重新获得了尊严。从皂角末到洗衣液,从石板到洗衣机,技术迭代背后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消逝,而作者以“唰唰唰”的搓衣声为听觉遗骸,为那个“伴着鸡鸣与咳嗽”的村庄清晨留下了声音的铭文。此文的价值,在于它拒绝廉价的乡愁,而是以克制的深情守护了一种正在失传的“民间知识”——关于如何在没有洗衣机的年代洗净一件棉袄,关于如何让一块木头陪伴家庭“越来越好”,关于如何在匮乏中维持洁净与体面。当奶奶说“扔了它,就等于是丢了一段过去的岁月”,她道出的正是所有平凡器物的伦理重量:它们不仅是工具,更是时间的容器,刻着农人勤劳节俭的印痕。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416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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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4-09 16:11:22
  此文以“驴子脚”为针,穿起贫寒岁月的体温与劳作伦理。于器物朽坏处见人情之坚韧,于洗衣机替代时写身体记忆之消逝,朴素白描中藏着对民间知识失传的隐痛与对平凡器物美学的重新发现。深度好文,值得细细品读!
回复1 楼        文友:汪震宇        2026-04-09 16:20:45
  感谢芹芹森老师的精彩点评!您的解读太戳心了,能被您这样懂文字、懂生活的朋友读懂,是我写这篇文字最大的荣幸。也祝您笔耕不辍,创作顺利,常写常新!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4-09 16:12:38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回复2 楼        文友:汪震宇        2026-04-09 16:21:31
  多谢芹芹森老师谬赞与雅评!您的点评字字珠玑,精准道出了文中未尽之意,令我倍感欣慰。敬谢厚意,顺颂文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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