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光阴里的编织(散文)
走进卧室,明显感觉到凉意,看着妻哆嗦着钻进被窝,我好奇地问道:“你咋不开空调呢?”。
“嘿嘿,不冷,开着水褥子呢,空调一开,今晚那个筐就白忙活了。”妻说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听妻说完,我又气又笑又心疼地说:“晚上不挣钱时还开空调,这挣钱了倒不舍得开了。”而这件事起因是,妻在饭后忙活了近两个小时,帮母亲编了一个筐,手工费是两块钱。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平日里,父亲常会因晚上亮着门灯唠叨个没完,“又不是看不见,亮这么多灯干啥?”给家里安空调后,一年到头,除非来亲戚或孩子在家睡,母亲才会开一次。我常劝父亲“开个灯能浪费多少钱?我交电费又不让你交。”“那开着吧,你钱多,把家里的灯都打开。”父亲说着气话。我常劝母亲:“娘,安上空调就是享受的,你不开,放都放坏了。”“嗐,俺也没觉得热,电扇开着就很凉快。”母亲解释道。
年前,工地停工,父亲和母亲闲起来,对我来说,这倒是好事,他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歇一歇。我劝他们闲下来就好好歇歇,出去串串门,站站街,找人拉拉呱,再不行就在阳台上晒晒太阳。但事与愿违,闲下来的父亲非但没出去玩,反而整日窝在家里唉声叹气,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痛,还时常黑着脸找母亲麻烦。对此,我心生不满“唉,爸,你还不如干活呢,好不容易让你歇一歇,整天吊着脸,跟别人都欠你似的。”通常情况下,父亲充耳不闻,我的抱怨如同大海投针,连个水花都没见。
母亲比父亲开明,常说“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光干活有完啊!”但说归说,她每天依旧四处打听找零活,并时常对我说:“阳台上这么暖和,有个加工活就好了,也不求多,一天挣个十几二十块,比闲着强就行。”接下来一段时间,母亲四处打听手工活,装橡皮泥、编绳、插花、最后不知听谁说有编筐子的活,一连几天里四处“求师学艺”,功夫不负有心人,没两天母亲就拿回了几个筐架和几把草绳。
筐架是金属的,只需把草绳缠在上面,并剪去所有绳头就算完工了,后期人家会不会深加工我们无从得知,一个筐子加工费两块。起初母亲缠得很慢,还时常弄错,一旦错了还得拆开重编。即便如此,母亲依旧不急不躁,最多笑着发句牢骚“唉……上了年纪,这脑子是真不行了!”
近几年,我们镇上出现很多加工点,有做伞骨的,有织手套的,有插花的,最多的是包装橡皮泥的。镇上以及周边村子里有很多加工点。包装一斤工费五毛钱左右,手头快的,手脚并用一天也就做个六七十块钱,大部分人只能做到三十多块左右。工人主要是附近老年村民和接孩子的年轻家长。这种加工活虽酬劳少贵在时间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短工工资基本当天清,长工时间要久一些,不影响接送孩子,权当打发时间,顺带挣点馒头钱。
很多加工活需要去站点做,母亲向来不喜欢凑热闹,最后选择了可以把料带回家干的编筐。这个活也没时间限制,工地上有活,母亲就去干活,工地上没活,母亲就在家编筐。起初只是母亲自己编,后来父亲闲来无事,也尝试着帮忙,没几天也学个八九不离十,从此,母亲有了帮手。
庄户人从不惜力气,也不怕费工夫,更不会因为工钱少而嫌弃活,对他们来说,只要有活干就行,他们这代人最怕闲着,好像闲着是一种罪过,闲着是在浪费生命,好像他们投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干活的。母亲说:“干这种活不为挣多少钱,比闲着强,人活着就要有事做。”父亲说:“挣一块是一块,挣两块两个人一天的馒头钱出来了,光玩就没用了,活着还有啥意思哩?”
我大致算过,编一个筐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手头慢的,时间更久,两块钱一个筐,算下来一个小时的工钱也就一块钱,多么廉价的劳动力呀!孩子吃一块雪糕,他们得干俩小时,年轻人点一顿外卖,他们得干一大天,我们吃点大餐,他们可能要干上两个月。不说工钱低,就算一个筐给十块钱,恐怕也少有年轻人肯坐在那里,重复做一个动作。尽管工钱如此低廉,在母亲编筐期间,隔不几天就有周围邻居前来这里“学活”。我对母亲说:“就这活,还这么多人向往呢。”母亲回应“这种活很多人还干不上呢!”我看着母亲手上一个小时只给一块多钱的活,心里五味杂陈。
父母这辈人不容易,他们大多出生在五六十年代,那个时候正是社会建设重要时期,世界各地的经济格局和社会状况发生了很大变化,虽一切向好,但生活方面正处于艰难时期。他们小时候部分人,虽逃过“三年大饥荒”,但大多也都挨过饿,钱也好,物也罢,对他们来说倍感珍贵。他们信奉“人活着就得干活,干活就有吃的,有吃有喝日子才会兴旺”的生活理念。这种独属于他们这代人的质朴与纯粹,影响了他们对外界事物的看法,也做了一些让年轻人理解不了的事。
父亲常说“活多的时候,能不耽误就不耽误,多挣一百是一百。活少时,钱少也干,怎么说他也得给咱钱,玩能玩来么?”父母穷怕了,在他们少年时期,别说存款家底了,能吃饱饭都得念阿弥陀佛。他们长大后赶上七八十年代,正是改革开放初期,社会经济文化转型的重要阶段。他们每天早出晚归,面朝黄土背朝天刨生活,收完粮,要把最好的粮食上交国家,农闲时,还要背井离乡义务挖河清淤。五十元在当时很多家庭都算得上巨款。当年的“万元户”可比现在的“百万富翁”要风光很多。小时候上学时,常因几块钱学费被老师催无数遍甚至赶回家,实在逃不过,母亲便到处去借,往往几块钱要借很多家。“一分钱难道英雄汉”绝非危言耸听。
老话说,只有挨过饿的人才会把一碗饭当珍宝,真正受过穷的人才知道钱有多么重要。妻帮母亲编筐后,才知道开一晚上空调得编多少个筐。
如今,母亲和父亲每天照常都出去做工,一天也能挣个几百块,但晚饭后,他们依然雷打不动地坐在马扎上编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