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所长(小小说)
一
村口的公厕是老田建起来的。
有人问:“家家户户都有厕所,为何要盖公厕?”
老田说:“为了方便路人。”
公厕十分简陋——几根废旧木头、几块砖头,上面盖着破旧塑料布。要是下雨,漏水是肯定的,所以盖在树下面。
既然公厕是他盖的。他也时常照看,“所长”理应属于他。是谁起了头,没人清楚,但“所长”指的是谁,大家心照不宣。被人那么叫,他没有恼,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算是接受了。
但村里有人觉得他完全是白费工夫。谁跑来这里上厕所?一天过去了,没人。两天,三天……过去半个月,还是没人来。
没人是没人,他该干的活,一点也没落下。忙毕地里,他准会去公厕那儿,哼着小曲擦一擦、扫一扫,念叨着“总会有人来的”。
有一天,下着雨,老田戴着草帽从外村串门子回来,见一个人在公厕旁向四周张望。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加快脚步大喊着:“干啥呢?”
那人问:“这是厕所?”
“是啊。”
“我着急上厕所,不确定这里是不是,想着找个人问下。谁知,附近哪有人?急得我呀,差点那个啥了。”
“那你赶紧的。”
那人收拾妥当从里面出来,笑着:“看着不怎么样,其实作用大着呢。不错,不过,是不是应该弄个标识。”
“对的。”老田采纳了,也行动起来。
二
过了几年,村南头有户富裕人家盖房时,剩下一些砖瓦、木料、水泥、沙子,想都没想,直接送给老田,让盖房的工程队在原址上重新盖了公厕。
瞧着新盖的公厕,老田笑得乐呵呵的。
这时的公厕,才能算成真正的厕所。瞧瞧,亮闪闪的红砖、蓝瓦,再加上左右两侧的男女标志,还有里头的水泥茅坑、尿池,以及门口的蓄水池子、后面的粪池子,显得格外规整体面,比村里好些人家里的厕所,看着高级很多。
有了这高级公厕,好些人不在自己家里上厕所,专门跑来公厕,一下子搞得这里和赶集一样。时常是,好些人待在外面,不断向里面的人叫嚷着:快点快点,快要憋不住了。里面的,才不管那些,完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声不吭,拾掇得体,才会哼着小曲轻松出来。外面的,早等不及了,快步走进厕所。
那时村里已通了自来水,却比新盖公厕要早好几年——这里用水需要老田从家里运过来。运水是件很容易就能办到的事。提着水桶,跑个几趟,蓄水池立马满了。现在公厕里,人来人往,老田刚刚打扫干净,转眼间又乱了。从早到晚,他始终忙着。
这一天,老田拖着灌满铅的大腿回来,说了句“老伴,我回来了”,瘫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跑回来干啥?”老伴从卧室出来。
“这是我家,为啥不能回来?”
“你还知道你有个家,我还以为你把家安在厕所那儿了。”
“我都说了好多次了,这是做好事。更何况,我做的好事都留了真名。所有人都知道。”
“行吧,我不说你,你爱当所长就好好当。看你累倒了,谁来管你?”
“不要你管。”老田不再搭理老伴。
但打扫卫生,并不是最大的难处。盛夏,那里气味刺鼻,说夸张点,外村的人,隐约能闻到公厕里飘出来的臭味。
没叫任何人,老田已忙活起来。他好像闻不见刺鼻臭味,手持粪勺、粪桶,在公厕后头忙碌着。他先捞,再用扁担挑着、手里提着铁锹,去地里挖坑埋掉。几个来回下来,他有些累,却坚持着。看他那么辛苦,更多村民主动加入进来。那场面,一下子热闹许多。有人开始说笑了,马上带动更多的人说着笑着。本来又脏又累的活儿,顿时变得轻松许多。人一轻松,干起活来,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更不会觉得臭。时间一下子过得快了许多,几乎是眨眼间,粪池里空空的。公厕里的臭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厕里干净了,老田身上却臭烘烘的。
“一天天没个正事。”老伴边嘟囔,边找来新衣裳扔在沙发上。
老田不吭声,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三
一阵风过后,镇上统一规划了现代化公厕。
老田比村里其他人都要高兴。回想着往事,他感慨着:“这时代真是好啊。”
公厕里头是冲水马桶,上完厕所,用手一按,水就出来了,马上冲得干干净净。哪用老田动手清理?再说粪池子,现在这都是直接埋在地下的,即便快要满了,搁在炎热的盛夏,那也没啥味。更何况每隔一阵子,准有专人开着拉粪车前来,抽走粪池里的粪水。打扫粪池这项搁在过去最艰难的活,放在当下,简直太容易了。
和过去一样,老田依然是所长。和以前对比,现在来上厕所的人都很自觉,公厕里还真没啥太多的活。
“真好,太好了。”老田在茶余饭后不断念叨着。
但好景不长,老田一病不起,病中,他依然记着“所长”这个词赋予他的责任。要不是病得太重无法起身,他非得去那里看看不可。
其实公厕那里,不用老田记挂。没人提要求,村里人自觉行动起来。好些人挤在那里。本来就没啥事可忙,都待在那里干啥?
村长牵头,安排了值日表。每户负责一周。
不管轮到谁负责,公厕卫生都是没得说的。
即便是从来不去公厕的人,也对村里的安排,毫无异议。
那些事,从村长口中得知后,老田感动得老泪纵横。当了那么久的所长,他没有任何一天有那么激动。激动之余,他只盼着身体快点好起来,以便再次走向工作岗位。
家里,天天有人来看望老田。
无论谁来,老田都是同样的话——有啥看的?没啥事。人们一来,搞得我真有啥事一样。都忙着,来一次就行了,不要天天来。
人一走,老田满脸得意,对老伴说:“你看看我这人缘咋样?”
老伴不吱声,不是忙这便是忙那,反正不停歇。
可天不遂人愿,老田的病越来越重,毫无好转的迹象。
弥留之际,老田伸出颤巍巍的手努力地指向公厕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