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铁锅炖大鹅(散文)
每年,头一场雪刚落满山头,我就跟着父亲,往山里去看望二叔。
几间朴素的草屋,前后围着小院,不远处辟有一个小菜园,另一处小院里,圈养着鸡鸭鹅各种家禽。
每次,还没到二叔门口。远远就看见他那井然有序的小院,花草树木茂盛,一片生机。也看得见二叔,憨厚的他,早早就立在院门口等得心切,走来走去,盼着我们到来。
一见到我们,二叔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搓着那粗糙开裂的大手,一遍遍地念叨:“哥,你们来啦!蕤蕤,一路累不?快进屋歇歇。”
话没说几句,二叔就要忙着准备午饭。他二话不说,支起那口老铁锅,要为我们来一个地道的铁锅炖大鹅呢。
山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好似一群漫天飞舞的仙子,落在小院子的角角落落。寒风里,二叔不含糊,依然稳稳支着铁锅。这口铁锅,非同寻常,是二叔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珍宝。当年他是部队上的炊事员,冲锋陷阵时也背着这口锅,炮火连天里,坚硬厚实的锅身替他挡过好几次子弹,救过他的命。二叔说,当时只听到子弹嗖嗖的飞 ,以为射穿了身体,竟全被这铁锅给拦下,丝毫未伤到自己。
转业时,他什么都没带,唯独把这口铁锅带回了家。每次架起锅,他都要轻轻摩挲一番,美滋滋地笑,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友。
二叔从柴垛抱来山上捡的干透了的木柴,松木枝子点火,很快灶膛里燃起了熊熊旺火。舀几瓢清冽的山泉水倒进锅里,不一会儿,锅里咕噜噜冒出热气腾腾的水汽。
之后,二叔走向屋后的鹅群,挑一只最肥硕的出来。一只只大鹅,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泽。见神色二叔非同往日,便嘎嘎叫着四处躲闪。父亲总在一旁拦着:“别炖了,别炖了,我一来你就宰鹅,往后鹅都该记恨我了,我不成‘鹅阎王’了?”二叔只是憨厚一笑:“鹅本就是桌上一道菜,养着就是吃的。外人吃得,自家人更吃得,哥别见外啊。”
铁锅炖大鹅,我们那边一道难得的美味。二叔平时自己舍不得吃,可只要父亲和我来了 ,这道菜必不可少。
二叔不愧是炊事员出身,做起菜来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大鹅在锅里慢慢炖着,他已经将金黄色的玉米饼子叶贴在锅边。酸菜切得细碎,干豆角、干土豆干也提前泡发好。等到鹅肉炖至软烂,便将酸菜和各类干菜依次放入锅里。一时间,鹅肉的醇厚、干菜的清香、玉米饼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飘出小院,漫上山野,那缕缕香气仿佛能在山间萦绕许久不散。
出锅前,二叔又在灶火里烤上几颗红辣椒,用手捻碎撒在鹅肉上,白嫩的鹅肉上点缀着鲜红的辣椒碎,色香味瞬间迸发,勾得人食欲大动,再也按捺不住。
二叔不含糊,盛好一大盆铁锅炖大鹅,端上老榆木饭桌。一旁火炉上,一壶高度烧酒也正咕嘟作响,酒香浓烈醉人。
外面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山林里的树木发出阵阵声响,好似一曲山野乐章。而二叔的小屋子里暖意融融,肉香与酒香缠绕,满是人间温情,令人心醉。
二叔与父亲一边吃着鹅肉,一边闲话往事。
二叔比父亲小几岁,却不是亲兄弟。那年二叔爹娘早逝,他被同村大伯接去抚养。大伯将二叔老家的房屋财产变卖,一起带回家。一开始,大娘和表哥们对二叔还比较和善,可没过多久, 便百般苛待,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什么脏活累活都压在二叔头上,饭也不让他吃饱。只要有人告状,或兄弟间起了争执,大娘从来不问青红皂白,举起烧火棍就打。
经常吃不饱,还要喂牛、打扫牛圈、砍柴、割草、看孩子、做饭,做饭,小小年纪便受尽苦楚。
有一次二叔被打得头破血流。只因表哥们偷吃了小儿子的饼干,却栽赃到他头上。又恰逢那天,邻人找上门,说二叔看的牛吃了庄稼,实则并非他家的牛。大娘怒火中烧,不由分说便对二叔一顿毒打,打得二叔皮开肉绽 ,鲜血直流。走投无路的他,捂着头跑到我家。那时村里人怕惹麻烦,都对二叔避之不及。唯有父亲真心待他,懂他的难处,常常偷偷从家里拿饭菜给他充饥。后来爷爷奶奶知晓了,每逢家里做好吃的,便让父亲叫二叔来;衣服鞋子破了,奶奶也总细心缝补。
自那以后,大伯索性将二叔赶出家门,彻底断了关系。二叔无处可去,被我父亲带回家里。
那时家里本就不宽裕,凭空多一张嘴,日子更紧巴。可爷爷奶奶从来没说一句怨言,待二叔和亲儿一样。他们总是说,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没啥的,要二叔安心在家里住着。
村人们气不过,说二叔有爹娘留下的财产,都被他大伯占了,不能被这样扫地出门。爷爷奶奶总笑着摇摇头,不愿意再提此事,只一心想将二叔、父亲、还有我两个姑姑拉扯大,别的不去计较。
后来,父亲和二叔到了征兵的年龄,兄弟俩一起报了名,一同入伍,一同奔赴战场,又一同跨过鸭绿江,去了朝鲜战场。枪林弹雨里,两人互相照应,是战友,更是过命的好兄弟。
转业后,两人都在城里分了工作。可二叔执意要回村里住,不愿意留在工厂,就想守着故土, 守着我爷爷奶奶。父亲想接老人去城里享清福,爷爷奶奶不肯:“你二弟连城里的工作都辞了,回村里,我们要是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老家,怎么忍心。”
爷爷奶奶最高兴的,是二叔成家那天,看着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爷爷奶奶喜极而泣。可谁也没料到,二婶生头胎时遇上难产,不幸离世,留下一个女儿。爷爷奶奶便帮着二叔拉扯孩子,奶奶心疼襁褓中的婴儿,说:“一个大男人,咋会喂养孩子呀?还是我来吧。”
如今,二叔的女儿也早已长大,在县上读书,爷爷奶奶也已过世,安葬在山脚下。老人最后的日子,二叔和父亲轮流照料,尤其是二叔 ,总说自己清闲,让父亲安心上班。他则守在床前,煎药熬汤,衣不解带 ,尽心侍奉。
现在, 二叔和父亲都上了年纪,可记性好。当年一起参军、打仗、转业、参加工作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一说起便滔滔不绝。
二叔经常说,人这一辈子,一定要懂得感恩。是爷爷奶奶给了他一个家,这份恩情,一辈子也无法报答。
父亲也一直待他如亲兄弟,从来没有生分过。在我心中,二叔本就是亲二叔,从未因没有血缘,而有半分隔阂。从来没有觉得二叔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雪还在山外静静飘着,屋里酒香与大鹅的肉香缭绕不散。父亲与二叔聊着从前的时光,桌子上的鹅肉热气腾腾,酒酒壶里也冒出醇香的酒气来,暖了一屋人,更暖了这一生一世,血浓于水也不及的深情厚谊。

